月之少女

作者：渡边まさき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第一章“开端”

    一

    阳光普照，一片暖洋洋。

    一沙瘫在瓦楞纸板上，伸了个大懒腰。他就这样瘫躺在那儿，像坨烂泥。

    全身沉浸在春阳之下，睡魔很快就会来袭。这样一个无风的日子、最适合睡午觉了。

    屋顶上除了一沙之外，没有半个人影。没事会特地跑到这栋四层楼高的理科实验大楼屋顶上来的人毕竟不多见；再说，这里本来就只有理科学生才会进来，就一沙一人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

    “唔哇！？”

    原本已是瞌睡连连的一沙，突然坐起身来。有某样东西飞进他半开的嘴里。

    他慌慌张张想把它吐出来，但是那个东西却滑进了他的体内。

    “唔唔……好恶心！”

    挣扎了一会儿之后，一沙抓着屋顶的栏杆发出呻吟。本想直接冲到厕所里，把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吐出来，但是，想到可能为时已晚，他连动都不想动了。

    “算了！反正又不是毒药。”一沙强迫自己这么想。索性不去思考刚才到底吞下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刚好看到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这下睡意全消，一沙颓然地俯瞰着眼下的风景。

    站在屋顶上放眼望去，整个小津市和对面的小津湾一览无遗。带着海水味儿的风吹拂过来，让一沙的心情稍稍好转。

    ‘小津’这个地名，意思是指‘小小的港湾’。地如其名，小津市面向外海，沿着小小的港湾拓展开来。自古以来，因为是东行航线的中途站而繁荣起来，现在则是扮演着渔业基地这个重要的角色。港湾内，小型渔船的桅杆一字排开，港外海面上则停靠着几艘大型船只。

    一沙所就读的小津第一高级中学，就建在能够眺望整个小津市的城山上。原本是古代藩镇的学校，以拥有二百年以上的历史而闻名。现在仍在使用的旧校舍，被视为是明治时代西洋木造建筑的资料，因而被指定为有形文化财（即古迹）。

    “啊…找到你了！”

    铁门开启声响起的同时，一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清澈的中低音。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润。

    “……你在干嘛？”

    润向抓着栏杆，双膝着地的一沙问道。

    “我正在思考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没来由的不幸。”

    一沙转过头来答道。

    “什么啊？”

    润歪着头咕哝了一句。柔软的发丝随风飘逸，时不时地露出又白又细的脖子。

    略带温柔的瓜子脸，加上纤细的身材和半长不短的发型，让他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根据一沙他们的说法是：润的外表绝对令人称羡，但是，他本人似乎很介意这一点，不喜欢有人提到有关他容貌的事。

    “不要问我。”

    如果让润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他一定会用一脸唾弃的表情说：“谁叫你又张着嘴睡觉了呢？”现在的一沙，无法再承受任何精神上的打击。

    “是吗？”

    润像小狗般用鼻腔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并且观察着一沙的脸色。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为了避免润再继续追问下去，一沙赶紧扯开话题。

    “啊，对了！一沙，你今天怎么没来参加社团会议？”

    一沙和润都是园艺社的社员，每周召开一次的例行会议也是社团活动之一。

    “什么？今天要开会吗？”

    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早上只有结业式和大扫除，学校很快就放牛吃草，他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今天也不用开会了。

    “生物实验室里的行程表不是有写？你没看到吗？”

    这位童年友人一脸无奈的讶异。

    “我看你的鞋子还放在鞋柜里，以为你知道要开会，所以才留在学校呢！”

    “完了…社长生气了吗？”

    “嗯…这是当然的。”

    一沙用一只手盖住自己的脸。因为园艺社的社长是个律己和待人都很严格的人，要跟随他似乎不是那么轻松呢！

    “社长说要罚你收拾善后，所以才要我马上来叫你过去。”

    一沙感叹着自己的不幸，润则是用一脸无辜的笑容落井下石。

    二

    被园艺社拿来当社办的生物实验室位于一楼。一沙穿过顶楼铁门飞奔进校舍，并且一口气冲下楼。

    墙上贴着“禁止在走廊上奔跑”的标语，但是和那个标语比起来，社长大人要恐怖多了。

    他在转角平台抓住楼梯扶手硬是转了方向，然后一口气飞到楼梯的最后一阶。

    “呜哇！”

    一沙突然撞到某个软绵绵的物体，他自己虽然勉强站稳了脚步，和他相撞的那个物体，却被反弹出去，差点要跌到地上。

    “哇哇！”

    一沙急忙伸出双手环住对方的身体，结果这一幕却变成一沙紧紧抱住对方的画面。

    “？”

    一沙感觉怀里的人倒抽了一口气。低头一看，一头柔软蓬松的头发正靠在自己的胸前。虽然看不到脸，但从发型和身形判断，应该是个女生。

    “啊…抱歉。”

    一沙慌张地放开双手，向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对方是位个子娇小的学生，一头短发到处乱翘，一双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吊梢眼此时正瞪得大大的。

    “你没事吧？”

    一沙先开口向女学生问道。

    “！”

    对方一听到一沙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向后退，看来不仅外表，她连动作都很像猫科动物。

    她仿佛要逃离一沙般飞快地转身，转眼间，已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一沙站在原地，楞楞地目送她的背影，润不知何时已追上来，从背后搭腔道：

    “性骚扰？”

    “才不是，纯属意外啦！”

    一沙转过头来严正驳斥。突然紧抱住人家的确不太恰当，但他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可是她的反应很不寻常啊？你该不是趁乱偷摸了不该摸的地方吧？”

    “怎么可能啊！”

    一沙忙不迭地否认。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低喃道。

    “对了，刚才那个女生穿的制服，没看过耶！”

    “说得也是……会不会是来参观学校的新生啊？”

    润歪着头回答。

    “有道理。”

    一沙点点头，的确，现在正是这个时节。

    “也就是说，你对即将要成为学妹的人性骚扰喔？”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啦！”

    对于一沙的驳斥，润回报以一脸凉凉的笑。

    “希望在新生之间，不要传出奇怪的谣言就好了。”

    “饶了我吧……”

    一沙无力地垂下肩膀。

    三

    尽管被不幸的意外耽搁了时间，一沙还是全力冲到社办所在的生物实验室，然而里头却没有半个人在。

    “喂，没有人啊！”

    一沙向随后进来的润要求解释。

    “咦？刚刚还在的啊！去上厕所了吧？”

    润回答得很轻松。

    “你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开那种无聊玩笑吧！”

    “是吗？”

    唉，一沙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要我留下来，是要我做什么事啊？”

    “咦？我刚刚没跟你讲吗？”

    润愣了一下反问一沙。

    “你没说，我也没问。”

    “是吗？嗯反正就是去附近的※ＯＢ那儿拿些盖温室的材料。”（译注：ＯＢ是指已毕业的学长。）

    “什么啊，不是已经有温室了吗？”

    小津一高的校园内，有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钢筋温室，原本是建来当公用设施的，但现在，实际上已经变成园艺社专用了。

    “这个嘛不管实际上用不用得到，反正能免费拿的东西，先拿了再说，而且，社长好像有什么打算呢！”

    历代的园艺社社长中，现任社长对活动特别有热诚，她八成又想挑战什么新作品吧。

    “就算有材料好了，要谁去组合啊？”

    “总会有办法的，反正这里一堆农家子弟嘛！”

    润耸了耸肩。

    “真要说的话，塑胶的费用才是问题吧！”

    “没有预算吗？”

    “说不上充裕啊！”

    润生性认真，虽然只是一年级，却已经接下园艺社总务的工作，因此理所当然的，社里的预算状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事急也急不来的。”

    一沙白了说得轻松自在的润一眼。

    “你不会是想要增加设费吧？”

    “这也是选择之一，但我希望尽量可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饶了我吧！”

    一沙一副受够了似的摇头。

    “不但要配合社长的兴趣，到头来还要被A钱，这也太不划算了吧！”

    “这可是正当的社团活动喔，在刚才的会议中，社员们也都同意了。”

    突然，一个严肃的声音从一沙背后响起，一沙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看到一位女学生两手环胸靠在准备室门口，正是园艺社的社长˙桂。

    “社长，您在啊？”

    “嗯，因为要开始工作了，所以我刚才去换了一下衣服。”

    桂现在上下身都身穿着工作服，虽然准备室也兼作教师休息室，但因为生物学只有两位老师。只要课一结束，他们就会回去，所以这里也被当做园艺社女学生的更衣室。窗户上有窗帘，而且不管是面对走廊或实验室的入口，都可以上锁，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偷窥。

    “真是的！居然敢跷掉最后的会议，你胆子挺大的嘛！还有，你对我的兴趣有意见吗？”

    “不敢”

    “算啦，反正你刚才那些胡言乱语，我也会让你用工作来赎罪！现在赶快去换衣服，我和学校谈好了，你搬体育馆旁那两台推车来，到西门集合。”

    桂喋喋不休地下了一堆指令。

    “不会真要我一个人去吧？”

    “当然是你自己一个人去！”

    桂晃了晃齐头地俐落发丝，很肯定地点点头。

    我说过这是惩罚吧？再说今天大家都有事嘛！”

    “事情就是这样，一沙，你就好好加油吧！”

    润拍了拍一沙的肩膀脱道。

    “润，我们是朋友吧？”

    一沙赶忙抓紧笑一笑就想一走了之的润。

    “但是，我有乖乖地出席会议，而且，被委以重任的人是一沙”

    润的笑容僵硬，试图甩开一沙的手，但一沙不为所动，他转头向社长说道：

    “社长，人手多一点比较好吧？”

    “那是当然的，想要帮忙的话，我可是很欢迎喔！”

    “事情就是这样，润。”

    一沙绽出爽朗的笑容面对润。

    “”

    润重重地叹了口气，垮下肩膀。

    “真拿你没办法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真是太感谢你了，不愧是润，有你这样一位老朋友在，我还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一沙用力地晃着老朋友的双手。

    四

    一扇高耸的门矗立在三人面前，门的两侧各有一间看似仓库的建筑物，

    也就是所谓的长屋

    门。

    “好大的房子”

    有人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这家人一直到战前都还是这一带土地的地主，在江户时代好像还出过大官，被允许称姓配刀呢！”

    “那个ＯＢ该不会是个有钱大少爷吧？”

    “不是喔。”

    社长摇摇头说道

    “她是女的，所以是大小姐啊，这么说来，应该是ＯＧ才对，不过都没差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畏怯地走进敞开的大门，然后穿过种植着各种杂树的院子，对着玄关处大声喊道：

    “不好意思！”

    “哪位？”

    回答的声音异常靠近，院子里的树木沙沙作响，一名女性拿着扫把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唉呀！原来是桂啊！”

    她一看到眼前的三人，便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她的手脚远超日本人的平均长度，而且皮肤也很白皙，大概是有混到外国血统吧！轮廓分明的脸庞，细长的眼睛里闪耀着沈稳的光芒。

    “安房学姊，打扰了。”

    桂打直了身子恭敬地打招呼，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就是已毕业的园艺社学姊吧！

    一沙和润也跟着社长一起低下头。

    可能是因为体力劳动占社团活动的大多数，因此园艺社的规矩和体育社团很接近，对学长姊的礼仪也相当重视。

    “你们好。”

    眼前的女性带着沈静的微笑，点头回礼，披在背后的栗子色长发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我们想来拿刚才在电话里说过的温室材料。”

    听到桂的话，她有点惊讶地睁大双眼。

    “难不成你们是从学校走过来的？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帮你们送过去啊！”

    “不不不，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好麻烦学姊，再说我们这边也有人手可以搬。”

    “是吗？”

    安房瞟了桂的背后一眼。

    “我来介绍，粗壮的这位是佐仓，纤细的这位是初巳。”

    为了不挡住学姊的视线，桂特地退到了一旁介绍两位学弟。

    “我是佐仓一沙。”

    被说成‘粗壮’的一沙深深地一鞠躬。

    “你”

    安房看到一沙的脸，微蹙着眉，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靠近他的脸仔细审视。

    “请问怎么了吗？”

    一沙往后缩了缩，怕自己是否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开口问道。

    “咦？啊没什么。”

    安房回过神来，站直了身子。

    “你刚刚说你姓佐仓？”

    “是的。”

    “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是有一个？”

    “果然，你是干久的弟弟吧？”

    “您认识我哥哥吗？”

    虽然已经毕业很久了，但是一沙的哥哥干久也是就读小津一高。小津市的公立高中只有小车一高、女校小津东校，以及水产学校这三间，所以学力较高的男生大多就读小津一高。

    “嗯！我们以前同班过。”

    “真的我哥哥受您照顾了。”

    一沙的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每次一提到家人时，他特有的害羞毛病就会发作，实在很不擅长处理这种状况。

    “安房学姊，初次见面，您好。”

    润察觉到尴尬的气氛，赶紧插话，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所以他深知一沙的个性。

    安房点点头回礼，同时在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学姊’了？都已经毕业好几年了，还被人家叫学姊，感觉有点不习惯。”

    “那安房小姐。”

    “嗯，这样很好。”

    她微笑地点点头。

    “那我先去帮你们泡茶，在搬东西前就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就要往里面走。

    “啊请不要费心，我们马上就要告辞了。”

    桂急忙拉住学姊。

    “是吗？”

    安房一脸遗憾地微侧着头。

    “好了，你们两个，待太久会打扰到人家的，动作快点。把工作结束吧！”

    不理会正用眼神示意的学姊，园艺社的社长么喝着学弟们。

    “是。”

    一沙应了一句。从口袋里拿出防滑的粗布手套戴上，安房看到学弟们的样子，理解似地点点头。

    “也是，总要把工作处理好才能有那个闲情逸致吧！”

    园艺社的学姊笑着说道。

    五

    三人把堆在院子一角的温室残骸搬上推车后，准备返回学校。

    “你们两个快点推。”

    桂在一旁扶菩推车上的材料，催促着两位学弟。在夕阳的照射下，三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映在路面上。他们因为被学姊留下而待了很久，搞到现在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放学时间。

    安房大概是太久没遇到学弟妹了心情很好，问了很多学校的现况，也可能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个话多的人吧。“那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一开口就会滔滔不绝。”桂也证实了这件事情，的确如果不硬打断她的话，她似乎真的可以一个人讲到天黑。

    （呃那边的人！）

    突然，一沙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回过头来。

    “干嘛？”

    在后方推推车的润，露出疑惑的表情。

    “润，你刚刚有叫我吗？”

    “没有啊！”

    润摇摇头。

    “？”

    一沙疑惑地歪着头，转回前面。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听到的话，可以回答我一声吗？）

    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强烈，一沙赶紧环视周围。

    “是谁？”

    （太好了，你好像真的听得到我说话。）

    谜样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奇妙，虽然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却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也听不出来声调是高还是低。

    一沙四处张望，想要找寻声音的主人。桂看到这个画面，皱着眉问道：

    “佐仓，怎么了吗？”

    “呃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什么部没听到啊！”

    “是吗？”

    既然社长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无法反驳她，一沙只好回过头去继续拉车。

    （啊啊，对不起，我突然出声，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喔！其实我是有事想拜讬你，选在你忙的时候真的很抱歉，但是你可不可以先听我把话说完？）

    那个幻听又出现了，还显得非常亲昵，一沙干脆不理会它，继续拉推车。

    （咦？听不到吗？奇怪，刚才明明听得到啊！）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慌张，随即又变得更大声了。

    （喂──！你听得到吗──？喂──？）

    不管那个幻听再怎么执拗地呼喊，一沙也完全不理睬，毕竟不是透过耳朵听到的声音，就算它再大声，只要不理它，也就不受影响了。

    六

    之后一路上，一沙一声不吭，只顾着专心拉推车。

    大伙儿都已踏上归途，在夕阳笼罩的脚踏车停车场里，一沙环视着四周。

    等他确定身边都没有人之后，才开口对脑海中的某人说话。

    “喂！你到底是谁？”

    （你果然听得到嘛！）

    幻听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好不容易找到能沟通的人，你干嘛不理我啊？）

    “你要不要试试看在别人面前和幻听说话？会被当成危险人物的。”

    （才不是幻听呢！）

    “啊啊！吵死了。”

    一沙哼的一声，嗤之以鼻。

    “不是幻听，那就是亡灵喽？如果你还有所留恋或迷惘，抱歉，请去找别人。老实说，我没空陪你，如果你是和我家祖先有什么渊缘的话，那你应该去找我大哥才对。”

    一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可能性讲出来，但那个亡灵的声音里却加入了惊讶：

    （亏你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话说回来，你怎么能够这么冷静啊？你不是应该再更慌张或害怕一点吗？）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惊慌的？”

    对方似乎想趁一沙惊吓之余，掌握精神方面的主导权，但好像失败了。一沙从车篮的包包中，掏出一包用纸包住的东西。

    “反正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快给我滚出去。”

    他打开那包衹，从中取出一张写着红色经文的纸，然后，一口气把它吞下。

    “怎样啊？”

    （什么怎么样？）

    对于一沙的问题，亡灵一脸讶异地提出反问。

    “没用啊？”

    （这个难道是去邪的护身符？）

    “果然是便宜货啊？”

    一沙叹了一口气。这‘护身符’虽然名宇很响亮，但其实只是这一带在卖的、普通纸上面印了红色食用色素的东西而已。

    （太过分了吧！不好好听人家说话，就突然想赶人家走。）

    亡灵大声地抗议。

    “吵死了，是你自己要突然冒出来的吧！我不晓得你在留恋什么，所以才跑出来作怪，但是，你真的很烦啦！赶快滚回你的世界去吧！”

    （我还没死啦！）

    “每个亡灵都嘛这么说。我劝你还是快点认清现况，往光明温暖的地方去吧，那也是为了你好，一直待在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变怨灵的。”

    （哇！好狠！完全不听人家说话。）

    “废话，从来没有人因为听信幽灵的话而得到好处的。”

    （什么）

    亡灵一时哑口无言，之后，突然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请问一下没有人教过你要帮助有困难的人吗？）

    “现在遇到困难的人是我。”

    一沙郁卒地叹了口气，驳斥他的话：心想，为什么他非得碰到这种事不可？

    “但是，既然遇到了，也没办法就先听你说说看。你为什么要缠上我呢？就请你简单说明一下吧！”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跟你说明了啊！）

    “吵死了。无关紧要的话我不想听，直接讲重点就好啦！”

    （好啦只要你愿意好好听我说就好。）

    亡灵叹了一口气。

    （那么佐仓）

    亡灵突然郑重其事地唤出一沙的名字，大概是从刚才和社长们对话中听到的吧！

    “叫我一沙就好了。”

    一沙粗鲁地回道。因为※‘佐仓’这个姓的发音听起来很像女生的名宇，所以他不是很喜欢这么被称呼。（编注：佐仓发音为SAKURA，同日文中的“樱”。）

    （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一沙。）

    一沙回了一声，表示同意。接着，亡魂突然陷入了迷惘中。

    （嗯我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看样子，他连他想说的话都还没整理好，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见亡灵自己在那边支支吾吾，一沙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办法。”并准备帮他一把。

    “好吧，就由我来问你问题，你只要回答就好，懂了吗？”

    （咦？啊嗯，我知道了！）

    “那么首先，你叫什么名宇？”

    （名字？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想问出我的名字，好施些奇怪的法术吧？）

    亡灵用充满怀疑的口气反问道。

    “我哪会那种花招，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叫你很不方便而已。”

    （说得也是，我叫藤谷）

    “藤谷是吧？”

    一沙复诵了一遍。名字听起来，应该是日本人。最近有很多灵异现象都充满国际色彩，所以他有点担心，但是，现在看来暂时不用担心习惯不同的问题了。

    （嗯）

    听到一沙的叫唤，亡灵显得有些犹豫。

    （你还是叫我伊吹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是吗？”

    一沙表示赞同，因为突然直接叫对方名字好像显得太过亲昵了。

    “那么，伊吹。”

    一沙又重新叫了一次。

    （嗯）

    伊吹有点害羞的回应。

    “你是从哪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附在我身上？”

    （你不要一口气问那么多嘛！）

    呜嗯──伊吹发出猫一般的低呜声。

    “那我一个一个来。首先，你是从哪来的？”

    （这个嘛如果我说是另一个世界，你相信吗？）

    “什么？你果然是从阴间跑出来的啊？”

    （我都说不是了！）

    伊吹用有点耍脾气的声音回应。

    （不同的世界并不是指死后的世界。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就是和这里拥有不同可能性的世界。）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说先假设有某件和整个世界息息相关的大事件发生，而它的结果有两个，不同的结果，导致之后的世界也会有所不同。）

    “嗯”

    （这时候，如果其中一个结果被选定了，那么另外一个结果带来的可能性乍看之下好像消失了，但事实上，另外一个结果还是存在的。）

    “你想说什么？”

    （当然。在同一个时空中，是不可能存在两个结果的。因此，在选择的瞬间，世界会分裂。也就是说，每当有大事件发生时，同时存在的可能性有多少，就会增加多少世界。）

    一沙听得满头雾水。

    “我还是不懂。”

    （啊──）

    伊吹语带困扰地发出一阵哀号。

    （嗯我知道突然讲这种话你很难理解，但是，能不能姑且当作你已经懂了？不然，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下去。）

    低吟了一会儿后，伊吹提出了这个建议。似乎是想放弃说明，强迫将话题往前推进。

    “好吧！那就先这样好了。”

    一沙也觉得很麻烦，于是乖乖地同意了。不管是亡灵还是异世界的人，就让人无法理解这点来说都是一样的。与其勉强自己去了解，不如索性把他当做和亡灵一样的东西来接受还比较快。

    “那么，你既然身为异世界的人，到底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是因为发生了不幸的意外。）

    “意外？被卡车撞到了吗？”

    （不是那种意外啦，是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发生流出现象。）

    “流出现象？”

    一沙皱着眉问道。这个没听过的单字，是什么东西的专用术语吗？

    （嗯就是简单地说，就是书的内容流出来了。因为书中存在着许多言灵，而那里又收藏了古今东西方的大量魔导书。）

    “魔导书喂，你的世界还满梦幻的嘛！”

    （居然说是梦幻？你这个人啊）

    伊吹叹完一口气后又继续说道：

    （对我们而言，那可是现实喔总之，我本来想要阻止流出现象，没想到不但没成功，最后连自己也被卷入流出现象之中。）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因为当时的冲击，导致身体毁灭，才变成幽灵了啊！”

    （就跟你说不是了！在我发动术的瞬问，马上就知道那是转移的陷阱，所以我让身体和精神在瞬间分离，分别保护自己。因为不知道会被转移到哪个世界，而且每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不一样，如果身体以不同的形式再构成的话，精神方面也会受到影响，很有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会搞不清楚。）

    “嗯那你的身体现在在哪？”

    （就是不知道才很困扰啊！）

    伊吹理直气壮地说道。

    “有必要说得那么骄傲吗？总而言之，你现在算是幽体脱离，也就是迷了路的生灵啰？”

    （是没有错但是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不理会正在碎碎唸的伊吹，一沙继续问道：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你的身体，你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吧？”

    （基本上是的。变成现在这样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啊！）

    很好！一沙点点头。

    “那么，你的身体大概会在哪里，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底？”

    （嗯这个嘛大概就在这一带吧！）

    “在学校里？”

    （嗯，失去灵魂的身体应该会一直待在一开始降落的地方。）

    “那应该会闹出很大的骚动吧！”

    光是在校园里发现昏迷的人这一点，就足以构成大事件了。

    （那是指如果失去灵魂的话，但是，条应该已经进入我的身体里了。为了避入耳目，牠应该会找地方躲起来。）

    “条是谁啊？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来到这个世界吗？”

    （当然不是！条不是人，是使魔嗯牠就像聪明一点的宠物吧这样说你明白吗？）

    “什么跟什么啊？还有，你说他会进入你的身体，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条会附在没有意识的身体里，然后从内部驱动他。）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身体被其他灵附着，而到处乱跑啰？”

    一沙一边想说怎么可能有那么扯的事，一边向伊吹确认。

    （没错，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伊吹斩钉截铁地附和。

    （我命令牠在我意识脱离的瞬间，就立刻进来保护我的身体。而且牠对这个世界并不熟悉，所以我想牠应该会躲在附近，不会随便露脸才对。）

    “然后呢？”

    一沙随口应了一句。不愧是住在幻想世界的人，这里的常识完全派不上用场。

    （还有，我想书应该也在牠身上。）

    “书？就是害你飞到这世界来的那本魔导书？”

    （就是它。从术式来看，它应该是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其实应该说本来是书自己要过来，而我只是被卷进来了。所以只要有那本书在，我应该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找到你的身体，和那本可以让你回到原来世界的魔导书，问题就能解决了？”

    一沙姑且试着归纳出结论。虽然明知道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他还是决定对于细节的部分暂时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呀嗯！）

    “我知道了，那我们明天就在校园里找找看。”

    一沙对着说话不清不楚的伊吹用力点头。

    七

    从一高所在的城山向下走，往山手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大片田地，一沙家就在那块田地前方与邻镇交界附近的山问，车站在城山的另一面，虽然有公车，但是班次很少，交通非常不方便，在如此环境下，脚踏车或汽车就成了方便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穿过规划整齐的田地，再经由沼泽地的小路进入林区，这一带是历史悠久的农村，山田地和山林构成，地形由上往下连成一片。一沙的家算是位在较偏高的小山丘上，所以得走上一条很长的斜坡才能回到家。

    一沙一鼓作气地挑战直通寺院门口的长坡道，道路两旁枯萎发黑的石蒜花低垂着头，如果就这样任它腐烂的话会变得很麻烦，必须趁早将它割除才好。

    （我说一沙啊你该不会想去寺庙吧？）

    伊吹沈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不安地问道。

    “是啊！”

    一沙趁着换气空档回答。虽然他每天都会骑这段路，但是这段斜坡骑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你该不会是想作法把我赶出去吧？太过分了，明明说好要帮我找身体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吵死了啦！我家就在那里啊，有什么办法？”

    （咦？你家是寺庙啊？）

    “对啦！这样你懂了吧！”

    （哇！难怪我老觉得你给人很特别的安定感，你果然是那方面的人。）

    伊吹恍然大悟似地低喃道。

    “我先声明，虽然我家是寺庙，但是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力量喔！我和我哥不同，几乎没有在修行，连信徒都比我还会唸经呢！”

    （是吗？）

    “反正继承家业的人有一个就很够了。”

    一沙的哥哥干久是大学毕业生，不但修过佛教哲学，也通过苦行的试炼，而且拥有祈祷师的资格，一沙完全没有想要超越他哥哥、接管这问庙的野心。

    “而且，说穿了寺庙里的和尚也不过就是一种职业，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佐仓家的饭桌上也是有鱼有肉，有时也会喝酒。而且，也会和一般人一样庆祝圣诞节，所以虽然说家里是寺庙，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前面怎么说也是净地，对亡灵来说，可能会觉得痛苦，受不了的话要早说喔！”

    （就跟你说了我不是亡灵啦！）

    伊吹闹脾气的声音回荡在一沙的脑海里。

    第二章“降魂”

    一

    第二天虽然是放假日，一沙还是一早就来到学校。

    （啊已经早上了？）

    当一沙正在入口处换穿室内拖鞋的时候，脑海里那道无声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终于起来啦？”

    身体里的寄居者，只以一个呵欠来回应。

    “你真是”

    （哎呀！不好意思，我还有点爱睏。）

    “啥？你那么早就睡了，还嫌睡不够啊？”

    昨天晚上，伊吹很早就宣布（睏了，想睡觉），然后就无声无息一沙原本还以为他够机伶，会顾忌到他的隐私，但现在看来，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好像是耶！）

    根据伊吹的解释，幽体脱离的状态会给身心带来很大的负担，为了避免消耗过度。需要充分的休息。

    “我说你啊为什么明明没有身体，却还可以打哈欠啊？”

    （嗯？啊──这是身体的记忆啦！就和刚死去的灵魂会维持人的姿态是一样的道理不过，也可能不只这样，身体现在真的很疲倦也说不定。）

    “那你还那么悠哉啊？再这样下去你搞不好会衰竭而死吧？”

    虽然事不关己，但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心起来。

    （嗯──应该不会有事啦！条在我的身体里嘛，我想牠应该会帮我做最低限度的维持管理，我反而比较担心牠会不会有事呢！要控制人的身体是很辛苦的，希望牠不要太勉强。）

    “不管怎样，还是快点找到牠比较好。”

    要是放任他就这样衰竭而死，变成真正的幽灵，那也很伤脑筋。

    “那么，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找？”

    一沙一边穿上拖鞋，一边征求失主的意见。

    （这个嘛有没有既有得吃，又可以安全睡觉的地方？）

    “什么东东？”

    （因为牠得维持身体的机能，所以食物是必要的，还得休息，我想以牠的习惯。牠会先在这檬的地方采取一些简单的行动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有得吃、有得睡、又有得住的地方，对吧？”

    一沙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地方。

    “那么，我们就先从有食物的地方开始找找看吧！”

    话说完，他就朝着刚才想到的、离这里最近的那个地方前进。

    一沙的脚步停在走廊的尽头。

    （这里是哪里？）

    “家政教室，里头有足够的食物。”

    一沙边回答，边将手伸向门，这里的门并没有上锁。

    “你好！”

    他打了声招呼.同时把门推开。

    “你好”

    一位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学生独自站在里头，是一沙的同学˙五十铃。

    “五十铃同学，就你一个人吗？”

    一沙对着眼前正用迟钝的动作缓缓回过头来的同学问道。

    “嗯。”

    五十铃点了点头。

    “社长今天没来吗？”

    “”

    这次只是安静地摇摇头。

    目前料理研究社的社员只有五十铃和社长两人。原本这里就只有四名社员，其中两位三年级社员前些日子毕业了，所以人数一口气减了一半。

    “这样啊对了，五十铃同学。”

    “什么事？”

    “这里的食物有没有被偷的迹象啊？”

    “？”

    五十铃歪着头，细长的双眼染上疑问的色彩。

    “没事，没什么不对劲就好。”

    一沙挥挥手准备掉头走人。

    “是有老鼠吗？”

    五十铃后知后觉地提出疑问。

    “嗯？啊啊，差不多的东西啦！”

    一沙将就着以半回头的姿势苦笑道。

    “是个难搞的家伙。因为他有点小聪明，所以不好应付。”

    （喂！别把人当成老鼠！）

    某人不服气地大吵大闹，但是一沙理所当然地不予理会。

    “是吗”

    突然，五十铃的视线停在一沙的肩头。

    “佐仓同学，那个是”

    “怎么了？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沙慌张地检视自己的身体，怀疑是不是沾到什么垃圾。

    “没事，什么都没有。”

    五十铃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暧昧地摇摇头，似乎想要拒绝追问似的，垂下了原本就飘忽不定的视线。

    “是喔！”

    一沙虽然感到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二

    离开家政教室后，一沙开始在校舍内寻找。

    （嗯──没有半点线索啊）

    整个校舍绕完一圈后，伊吹灰心地叹了口气，途中遇到几个认识的人，一沙也试图向他们打听，但还是没半点成果。

    “唉！果然没那么容易找到吗？”

    一沙心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突然问，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你最早是掉到这个世界的哪里呢？”

    虽然伊吹的灵魂和身体是分别掉入这个世界的，但是知道灵魂掉落的地方。搞不好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嗯？这个嘛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耶！在和你的灵魂产生共鸣前，我完全不知道外界是什么样子。）

    “也就是说，你可能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跑进我的身体里了？”

    （应该是吧，因为当我有知觉的时候，就已经在你的身体里了。）

    “真是一场灾难啊！”

    我是说对我而言。一沙在心里偷偷加了这一句。

    （是吗？换个角度想，其实我还满幸运的耶！因为灵体很脆弱，如果我不是一开始就进入你身体里的话，说不定早就被消灭了。）

    “谢谢喔！”

    也就是说，一天不找到他的身体，他就不可能从自己的身体里出来了，话说回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捡来这么麻烦的东西啊？

    “对了，伊吹，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要附在人身上需要什么条件吗？”

    （这个嘛）

    一沙感觉他好像正在思考。

    （妖魔鬼怪之类是可以硬附身在人类身上，但是通常需要有一个入口。）

    “入口？”

    （比如说嘴巴。）

    “嘴巴？啊！”

    一沙突然想起一件事，结业式那天，他在屋顶上睡觉的时候，的确吞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原来就是那个时候啊”

    仔细想想，伊吹第一次跟自己说话也是在那之后。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你大概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哪里？）

    “理科实验大楼，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很可能就在那附近。”

    那里的确有很多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在各个社办和实验室里，也有学生带去的零食和饮料。

    “既然知道了，那就快点”

    “一沙？”

    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一沙回头一看，他的童年玩伴正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你从刚才就一个人在那里嘀咕什么啊？”

    “咦？难不成你都听到了？”

    “嗯！什么理科实验大楼之类的”

    呜哇！一沙用单手遮住脸，发出一阵哀号，居然被看到这么丢脸的一幕。

    “那个一沙？”

    正捶胸顿足的一沙接触到润讶异的眼神不行，再这样下去，只会更丢脸而已。

    “没有啦，我只是想上屋顶去解解闷，所以才会在这边自言自语。”

    一沙把手放到头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虽然这个藉口听起来有点牵强，不过剩下的就凭气势蒙混过去吧。

    “对了，润，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今天学校放假喔！”

    “我当然知道，今天我值班啊！”

    “值班？”

    “没错，值园艺社的班，昨天会议上决定的，你没看到实验室里的值班表吗？”

    “什么？”

    听都没听过。

    “真拿你没办法”

    润苦笑道。从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学生手册。

    “我看看”

    他翻开备忘录，确认某件事情。

    “啊，一沙，你也是今天值班耶！原来你被分配到和我同一天啊！”

    “什么啊？为什么第一天就是我？”

    “那天不在场的人，都被随便分配啦！”

    “缺席审判吗？”

    一沙垮下了肩膀。像这种时候，园艺社的同学们是绝对不会留情的。

    “基本上，是不出席重要会议的人自己有错在先吧。”

    “嗯，这倒也是啦！”

    要是继昨天之后，今天再度跷班的话，真不知道会被社长骂成什么德性，幸好今天碰巧来到学校。

    “我还有点事，一沙你先过去吧！”

    润让一沙看看手中那本超厚的书，他大概正要去图书馆还书吧！

    “我知道了。”

    一沙对这位童年玩伴点了点头。

    一沙来到入口处换鞋子，然后看了看周围。

    “事情就是这样，不好意思，寻找你身体的事可能要缓一缓了。”

    确认声音可及的范围内没有其他人后，一沙向伊吹说道。

    （没关系啦！对了，园艺社的值班人员都要仿些什么呢？）

    “喔！就是照顾农作物和做纪录。”

    （咦？是要照顾花之类的东西吗？你啊？）

    伊吹一副想要笑出来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嗯确实也有种花卉啦！但是自从换上现在这个社长之后。就开始以种叶菜和果菜为主了。”

    走出大门，他弯进图书馆旁的小路。

    （叶菜和果菜？）

    伊吹充满疑惑地反问。

    “就是指会长叶子和结果实的蔬菜。”

    （蔬菜啊怎么好像跟一般的园艺社不太一样？）

    “会吗？叶菜和果菜也是园艺作物啊！不过，我们也有种香菇和蘑菇啦，所以算起来也包含了林产吧！”

    一沙穿过图书馆后面，往校园的另一端走去。只要走下前面的斜坡就可以看到园艺社的耕地。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园艺社应该要更）

    伊吹说到一半，忽然消音。感觉好像屏住了气息，接着发出了一阵感叹的声音。

    （好棒，是油菜花！）

    眼前一片金黄，性急的白粉蝶正在花朵上翩翩飞舞。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种的吗？）

    “是啊！”

    一沙边走下斜坡，边回答道。

    “先播种，然后除除草，其实也没有花太多工夫，主要还是因为土地合适吧！”

    说话的同时抵达了用蓝色防风网围住的耕地。

    耕地里种着白菜和高丽菜，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今天值班的人不可能只有一沙和润，所以应该是其他人还没到吧！

    一沙开始检查一畦畦白菜和秋播的高丽菜生长的情况。

    “高丽菜差不多可以采收了。”

    （这些蔬菜会怎么处理呢？）

    “比较漂亮的就拿去附近的直销店，

    剩下的就提供给料理研究社，或是让社员带回家。”

    聊着聊着，露天菜圃已经检查完毕，接着前往温室。他决定先观察一下整体的情况，等其他社员来了之后，再开始正式的工作。

    （好棒的温室喔！）

    伊吹佩服地说道。

    “是啊，虽然已经有点年代了，但是因为是玻璃盖的，所以不太会旧化，到现在都还很漂亮呢！”

    一沙抬头看了看这座温室，面积虽然小，但是座确实打好地基的钢筋建筑，天花板也很高，还有暖气和三重的遮光／保温帘幕，以及完善的照明设备。这么高级的设备让高中社团来使用还真是大才小用。

    温室的入口有两道门，里外两道门之间是材料放置处兼工作的地方。

    这个部分是后来扩建的，是用金属管和农业用塑胶盖成的无骨建筑。

    一沙用力打开工作处所的门。

    虽然它的设计是属于拉门，但是因为门轨处只挖了一道小小的沟槽，门下面也没有装滑轮之类的东西，要打开需要一点臂力和窍门。

    “嗯？”

    一沙脱下学生服，挂在入口的置物柜里。

    同时穿上工作用的围裙后，才发现散落在脚边的绿色物体。

    “蕃茄的蒂头？”

    他弯腰拾起。

    “这边的是草莓。”

    蕃茄和草莓都是温室里栽培的作物。

    “是谁把作物吃得满地都是啊？”

    一沙数了数散落一地的果蒂数量，惊讶地说道。接着，不由得环视了一下四周。

    “嗯？”

    工作场中有放农药用的收纳箱和小置物柜，其间还铺了一块毛毯。毛毯的用途是当席地工作时，可以拿来跪在上头。

    现在那块毛毯的中央，有一团跟人一般大小的突起，那块突起还很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大白天的在这里干嘛啊？”

    一沙苦笑道。的确，温室里是很暖和，暖和到让人想睡觉；但是这里都是灰尘沙粒，而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只有神经大条的人才有办法在这种地方睡午觉。

    “我看看。”

    一沙偷偷地接近毛毯。原本也想过要大叫一声，吓吓底下的人，但后来还是决定先看看那人亳无防备的睡相，于是他轻轻地掀起毛毯的一角。

    一只穿着长统袜腿突然出现在眼前。看来，睡在那里的是一位女学生。

    “哪来的女生啊？”

    一沙傻眼，一边咕哝着，一边把毛毯盖回去。为了确认她的脸，又掀起了毛毯的另一角。

    “呃这个人是”

    一沙看过这张睡得又香又甜的脸，正是昨天他在理科实验大楼走廊撞到的女学生。

    （啊──！）

    伊吹突然大叫。

    “怎么了？”

    （这是我！）

    “啊？但是，这个人是女的耶？”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当然是女的啊！）

    “什么？”

    （干嘛那么惊讶？难不成，你一直以为我是男的？）

    脑海中的声音，只是一个印象，根本听不出音色如何，所以一沙一直没发现。

    （真不敢相信，为什么会弄错呢？你一定很常被人说是木头人或是迟钝吧？）

    “吵死啦！谁叫你要叫什么藤谷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名字。”

    （那个是姓啊！我的名字叫做伊吹，我不是已经好好自我介绍过了吗？）

    “啊啊”

    原来不是伊吹藤谷，而是藤谷伊吹啊！

    （算了！）

    伊吹调整好心情说道：

    （反正，快趁现在抓住她吧！）

    “了解！”

    刚好她正裹在毛毯里，只要把她卷起来，就可以直接打包带走了。

    一沙如此盘算着，开始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绳子，突然间，两腿差点就同时被扫中。

    “唔？”

    一沙好不容易躲过这一击，又被毛毯给砸中，接着，视线被遮住的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旁边跑过。

    （被发现了吗？）

    “她一直在等我移开视线吧？”

    一沙把毛毯丢到一边，此时，那名女学生正要拉开入口处的门。

    “别想逃！”

    正当女学生还在和不好开关的门苦战时，一沙已追了上来，但她以轻盈的脚步闪过一沙企图抓住她的手。

    （小心她的脚。）

    当一沙又再次伸手要去抓她时，伊吹发出警告。

    “脚难不成你有学什么空手道之类的东西吗？”

    （才不是咧，是现在在我身体里的那孩子很擅长啦！）

    伊吹还没说完，女学生已经转过身来，修长的脚从飞扬的裙子中伸了出来。

    “！”

    一沙往前踏出一步挡住她攻击上段的后回旋踢，在交会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来承受这股冲击。

    “唔？”

    这股冲击透过肌肉，传到骨头，虽然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但是看她身体娇娇小小的，绝对无法想像她可以踢出这样的一击。

    “这家伙！”

    一沙咬紧牙根忍住痛楚，准备再上前抓住女学生。

    （下面！）

    “咦？”

    下一瞬间，只见她单脚跳起，一沙反射性地挪开上半身，女学生的鞋尖擦过一沙的下巴。

    （这次换上面！）

    “什！”

    一沙身体后仰，交叉在胸前的两条手臂又承受了一记重击。女学生踢上来的一脚宛如一记铁锤。

    呜！一沙咬紧牙关，还是关不住呻吟声，他借势向后一翻逃了开去，再顺势翻转一圈起身，和女学生拉开一段距离。

    （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一个沈重的声音。）

    “没什么大碍。”

    一沙藏起痛到不行的手臂，逞强地说道。但是，伊吹似乎看透什么，发出憋笑声。

    （嗯～不愧是男生，很能忍嘛。）

    “”

    那充满揶揄的语气虽然令人不快，但一沙暂时不作理会，专心和女学生对峙。

    “话说回来，你的脚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也太不谨慎了。完全不管现在穿的是裙子就乱踢人，裙底风光全都让人看光光了。

    （所以我才叫你小心一点嘛！怎么了？）

    “不，没事。”

    一沙甩甩头，将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既然本人都没注意到的话，那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多嘴的好。

    （不过真伤脑筋啊！那孩子好像认不出我来了。）

    “没办法，因为外表是我啊！”

    （我一直以为使魔和主人之间的羁绊不应该如此肤浅啊）

    伊吹开始碎碎唸。就在这时候，女学生突然动了起来，两人的距离一瞬间拉近了。

    一沙反射性地挥出手臂，女学生蹲下闪过。“小心脚边！”当伊吹的警告声响起的同时，一记扫堂腿已经扫中一沙的脚，一沙无法完全抵挡，仰天倒在地板上。

    “唔？”

    虽然及时护住头部，但是，撞击地板的痛楚还是让他喘不过气，背后所承受的冲击传到腹部，害他突然觉得恶心想吐。

    （快躲开！）

    伊吹的叫声让他强忍住想吐的感觉，急忙就着地板滚了一圈。但还是晚了一步，女学生的鞋跟已踩上了他的头。在体重加持下，撞击在地面的声音仿佛地鸣。

    原想靠翻滚逃开的一沙，现在正被女学生用整个身体压得死死的，一沙的腰被她用两膝夹紧，制住了行动，她两手交叉，抓住一沙衬衫的衣领，就这样紧紧勒住他。

    一沙试图挣脱对方的手臂，但衣领被牢牢抓住，怎么甩都甩不开。他还想利用身体的弹力把压在身上的另一具身体弹开，但因为重心被压制住的关系，怎么也使不上力。

    呜一沙从喉咙里发出低鸣。如果说对方压制的部位更精准些，不出数秒。他就会失去知觉了。但是，对方却故意避开要害，害得一沙得承受头痛欲裂又想吐的折磨。

    （身体借我！）

    脑海里传来压抑到极点的声音。一沙意识朦胧地反问道：

    “你想、干嘛？借我的身体、想做什么？”

    （别管那么多啦，你快点答应我就是了！）

    说完，一沙感觉伊吹以很快的速度唸着一堆什么“汝口为我口”之类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但没有时间问清楚。

    “我知道了。”

    等伊吹告一个段落之后，一沙才回答道。那一瞬间，一沙的体内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掠过，然后他的左手擅自举起，似乎在确认什么似地将手掌张开又握住，重复了两三次。

    很好，伊吹点点头。

    “雷公以旡，雷母以声威，望请前来”

    无视于咻咻的喘息声，伊吹开始唸起一连串奇怪的语言，左手指也配合着话语结印。

    “吾驱使五行之将，六甲之兵，斩断百邪，驱逐万精雷威！”

    像是在呼应这段话般，一沙感觉全身汗毛竖起，下一瞬间。传来某样东西被弹起的声响，女学生被弹飞了出去。

    “！”

    被弹飞出去的身体不断颤抖，女学生发出短暂的哀鸣。就这样全身脱力，摔倒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

    当嘴巴终于恢复自由后，一沙问道。

    （雷旡的障壁。）

    “雷旡？”

    （嗯，也就是说利用雷的能量让身体表面呈现带电状态这样讲有没有比较懂？）

    “嗯。”

    沙抓住咳嗽的空档点点头。总而言之，就是像电击棒一样的东西吧。

    （身体再借我一下。）

    伊吹宣告完彷，擅自站起身来。

    将横躺在地板上的女学生翻转过来，让她面朝上，接着，将左手掌压在她的胸口上。

    “你要干嘛”

    从手掌传过来的柔软触感让一沙惊慌失措。但伊吹毫不理会，继续翻弄着女学生的胸口，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是这里吗？）

    你到底想怎样？一沙原想开口问个清楚，但嘴巴的主导权再度被夺走。

    “日风水土草虫鱼鸟兽人布留部由良由良布留部”

    突然，女学生睁开双眼，眼底泛着诡异的光芒，直瞪着一沙，她的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恫吓声。

    “我将进入此肉身，叹息与痛楚化做黑砾，支配此身。”

    伊吹还是毫无畏惧地一口气吟唱完，然后，将一沙的嘴对上女学生的嘴。

    喂！等一下！

    一沙一阵慌乱，一个滑溜溜的物体从他口中溜出，女学生突然一阵抽搐，旋即失去了力气。

    “你突然干嘛啊”

    一沙慌张地把嘴栘开，发出抗议之声。突然，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自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一沙问伊吹，但是，却听不到回答。

    “喂，伊吹，你有听到吗？”

    “干嘛？”

    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他，那声音有点口齿不清，就像舌头太短的哈士奇发出的。一沙心想，哪里传来的声音啊？他环视四周，最后和趴在地上的女学生四目相接。

    “我还没完全恢复，请不要在我耳边鬼吼鬼叫可以吗？”

    “你是伊吹？”

    “是啊！”

    女学生露齿而笑。

    “你是怎么？”

    “嗯？我只是把附在身体里的东西赶走，然后自己附上来而已，因为原本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非常契合，只要条离开我的身体就很简单了。”

    “”

    一沙歪着头，充满疑惑，他其实还是搞不太清楚怎么回事。

    “话说回来，你也差不多该放开手了吧！”

    “啊！对不起！”

    一沙慌张地把抓住伊吹胸部的手收回。

    伊吹继续躺着让身体休息，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长时间身心呈现分离状态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那么、接下来”

    终于坐起身来的伊吹四处观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出来吧！放心，我没有生气啦！”

    伊吹边发出吱吱的声音，边望向置物柜的阴影处。一个褐色的毛球状物体正蹲在那里。

    “那是什么？”

    “条喽！”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使魔？”

    “没错，很可爱吧！”

    可爱吗？一沙内心充满疑惑，但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却是不相干的话：

    “喂！这是什么动物？”

    他一边观察着这只生物，一边问道。

    整体看起来像是某种鸟类，全身被褐色且蓬松的羽毛覆盖而呈现圆球状，结实的脚后跟有着一根指爪，脖子短小，小小的头上还长了一只角。

    “这是鸟吗？”

    “才不是呢，这个皮相只是化身啦。”

    “化身？”

    “也就是说，这不是牠真正的模样条，回复原形。”

    伊吹将手伸向毛球，毛球跳了上来，突然用后爪狙击伊吹的脸。

    “啊！”

    伊吹尖叫了一声，急忙往后跳，却跌坐在地板上。

    毛球乘胜追击，伊吹抬起手臂护住脸，毛球挥下牠的爪子，爪子掠过伊沙的衬衫，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这家伙！”

    随着怒吼声响起，一沙把手边的肥料袋丢向毛球，毛球此时才刚着地，无法动弹，所以肥料袋直接打重牠。被斜上方飞来的重物打中，毛球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压扁在地板上。

    “啊啊！别那么粗鲁嘛！”

    伊吹发出抗议声。不在乎自己的裙襬凌乱，迅速爬起身来，将肥料袋移开。

    “你看啦，都是因为你乱来，害牠都昏倒了。”

    伊吹手捧着一动也不动的毛球，伸到一沙面前。

    “啊──！都扁掉了啦！”

    伊吹唠叨不休，手上的毛球突然变得模糊，接着就这样消失，只剩下一根短木棒。

    “喂！这是什么？那个毛球跑哪去了？”

    “居然说牠是毛球，你真是”

    伊吹苦笑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刚才的只是化身，这个才是条的本体。”

    “这个？”

    一沙看着伊吹手中的木棒，只是根和鸡毛掸子一样粗糙的棒子。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东西可以幻化成他物。

    “原来是这个啊！”

    伊吹把棒子放到胸前，闭起双眼，皱着眉头。

    看起来就像在搜寻某种气息似的。

    “不行啊？”

    过了一会儿，伊吹叹了口气，张开眼睛，气馁地看着手上的木棒。

    “对不起！”

    一沙突然道歉。

    “咦？”

    伊吹惊讶地看着一沙。

    “你干嘛道歉？”

    “找也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是我害的吧！害你的那个宠物死掉。”

    “你为什么要一直诅咒人家死啊？”

    伊吹耸耸肩苦笑道：

    “这孩子并没有死，只是灵力用尽，陷入沉眠状态而已。”

    她把木棒佩在裙子上头说道。

    “的确，给牠最后一击的是你，但是，在那之前，牠为了保护弹到异世界的我。已经将力气消耗殆尽，之后，又一直没有休息地驱动着这个身体。”

    “那么，牠总有一天会恢复啰？”

    “这是当然。”

    “是吗？那就好。”

    一沙露出一脸安心的神色。

    “你在为牠担心啊？”

    “大概吧，如果牠死了、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话，以后回想起来会很难受吧！”

    嗯！伊吹眼带温柔地看着一沙。

    “你其实是个好人嘛！”

    “干嘛突然讲这种话？”

    “我可是在称赞你耶！你就老实地开心点吧！”

    伊吹“啪”地一声，用力地拍了一沙的背一下。

    “很痛耶！”

    一沙皱着一张脸，伊吹则是绽出一脸灿烂的微笑注视着他。

    “那么，我要先回去了。”

    “要回去了吗？”

    突然的告别让一沙忍不住脱口而出。

    “嗯，老实说，我现在很疲倦，而且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身体有没有异状。”

    “那我送你吧？”

    才刚说完，一沙就发现自己在说傻话，人家可是要回到异世界的，他要怎么送啊？

    “嗯──但是，你是骑脚踏车吧？而且，还有润在，你总不能这样就回去了吧？”

    “说得也是。”

    一沙很感谢伊吹若无其事地回绝了自己愚蠢的提议。

    “那么，再见了！”

    伊吹将滚落到地板上的包包挂在肩上，单手举起道。

    “再见了。”

    一沙也挥一挥手，仿佛要挥掉突然涌起的寂寞一般。

    三

    筋疲力尽的一沙回到家后，就看到父亲正在玄关等他。

    “嗨，一沙，回来得真晚。”

    一沙的父亲顶着一个光头，笑嘻嘻地说道。

    “有客人来啰！从刚才开始，大家就在等你呢！”

    “客人？”

    一沙皱起眉来，到底会是谁呢？

    “去看看就知道啦！”

    哈！哈！哈！父亲留下高分贝的笑声，迳自走开了。

    一沙带着满腹疑问走向客殿，不管对方是谁，总要先去打个招呼才好。

    “打扰了！”

    说完，一沙拉开客殿的门，母亲正和一名少女在里头谈天说笑。

    “啊！一沙，你好。”

    不久前才刚分道扬镳的那张脸，现在却正对着自己微笑。

    “为为”

    “为？”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一啊，我没有跟你说过吗？我要暂时在这个家打扰了。”

    “什么！”

    一沙的母亲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两人对话，然后悠闲地说道：

    “之前忘记告诉你了，你的表妹伊吹这个春假要来我们这里玩。”

    “表妹？”

    “平常就让她住客殿吧，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大活动，所以没问题的。”

    母亲果断地说出这种不可理喻的话后，大声地吸了一口茶。

    “你来一下。”

    一沙抓着伊吹的手臂，将她拉出客殿。

    “很痛耶！”

    伊吹皱着脸抗议，一沙赶紧放开紧抓着的伊吹手臂，并且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

    “喂！什么叫表妹啊？”

    “咦？嗯表妹就是父母亲的兄弟姊妹的孩子啊！”

    “谁在问你这个？”

    “是吗？啊！该不会你比较喜欢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弟或比自己年纪小的阿姨这类设定吧？你还真狂热呢。”

    伊吹故意说了些促狭的话。一沙抓着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还把脸凑得更近。

    “我是在问我和你什么时候变成亲戚了？”

    “讨厌！表情不要那么可怕嘛！”

    伊吹仰着脸，露出一个做作的假笑。

    “我只是编了一些社交辞令嘛，不用那么认真生气吧？”

    “烦死人了你到底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

    “这个嘛就是给他们一点点暗示，让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有这么一个亲戚而已。因为他们不司能会让一个陌生人住进家里嘛！”

    “别赖在我家了，快点回你家去吧！”

    “回得去的话，我早就回去了啊！”

    伊吹的脸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你回不去吗？”

    “嗯，没找到害我掉进这个世界的魔导书果然还是不行。”

    “对喔你好像有说过。”

    一沙回想起以前和她之间的对话。

    “但是，我记得你说过魔导书应该和你的身体在一起啊！”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啊”

    伊吹苦笑道。

    “但是，我刚才找遍身上和行李，好像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个毛球不知道把它藏到哪里去啰？”

    “嗯！也有可能一开始就掉到别的地方去了。”

    嗯嗯！一沙双手盘胸低吟道。事情似乎越变越伤脑筋了。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要麻烦你再陪我一段时间。”

    “啪”的一声，伊吹双手合十，向一沙拜讬。

    “我拒绝。”

    一沙斩钉截铁地说道。

    “怎么这样？你不是说过会尽全力帮我吗？”

    “那个我是说要帮忙找你的身体，其他的事就另当别论了。”

    “咦？你明明还说过要帮我找书的。”

    “那只是随口说说的，而且啊”

    “你们在讲什么悄悄话啊？”

    突然，一个声音从一沙背后传出。一沙慌忙地回头，看到一个剃着光头、体格强壮的男子站在那里。

    “吓哥”

    一沙吓得语无伦次，伊吹横了他一眼后，乖乖地向一沙的哥哥低头打招呼。

    “干久哥，好久不见。”

    “啊！伊吹，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没有什么上次见面，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一沙一听到这种空头对话就浑身抽搐，然而干久却突然用恐怖的眼神瞪着一沙。

    “一沙，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呢？”

    “哪种话？”

    “反正今天开始放春假，闲得很不是吗？你就带人家去街上逛逛吧！”

    看来他是听到两人对话的片断，所以有点误会了。

    “伊吹，这家伙是个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地教教他吧！”

    “不用了，一沙好像很忙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伊吹带着寂寞的笑容，说着违心之论。

    “别这么说，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只要你不嫌弃，就请尽管地使唤他吧！他要是敢抱怨的话，你就跟我说一声。”

    哈！哈！哈！干久大笑三声，用力拍了拍一沙的背。

    “那就这么决定了一沙，要好好照顾人家喔！”

    干久留下这句话，走进了厨房，来自异世界的魔女笑嘻嘻地目送着那个背影。

    “听到了没？”

    伊吹脸上浮现出小恶魔般的笑容，回头看着一沙。

    一沙哀号一声，因为社会人士的大哥每月都给他零用钱，所以一沙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

    “你这个可恶的魔女！”

    一沙叹了一口气。

    第三章“机缘”

    一

    一沙一太早起来，就听见厨房传来一阵喧哗声。

    偷瞄一眼，原来是母亲和伊吹两人正站在厨房里。

    “我们家啊，全都是男生，所以我从以前就很想要个女儿了。怎么样？你要不要干脆就当我们家的女儿呢？”

    母亲一点都没有她那把年纪该有的稳重，反而兴高采烈地说着。

    “讨厌啦，小枝子阿姨真是的！”

    伊吹呵呵呵地笑着。一沙则静静地听着这段无厘头的对话。

    “嗯！真是幅美景啊！这才叫做日本的早晨嘛。”

    突然，一沙身后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父亲已经站在身后，双手盘胸地狂点头。

    “我也是，和既粗鲁又脏兮兮的儿子比起来，我更想要既可爱、脾气又好的女儿阿！”

    “一般人会当着儿子的面说这种话吗？”

    “抱歉，侍奉佛祖的人是不可以说谎的。”

    哈！哈！哈！父亲高声大笑。伊吹听到笑声回头后，用乖巧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啊！茂德姨丈，早安。”

    “喔！伊吹，早啊！”

    父亲满心欢喜地回应。

    “一沙，你也早啊。”

    “嗯！”

    一沙挥了挥手。

    “真是冷淡的家伙。”

    人没到，声先到。一沙的哥哥干久慢慢走了出来。

    “干久哥，早安。”

    “早安，伊吹，昨天睡得好吗？”

    “嗯！就跟自己家一样，睡得可熟呢！”

    “那就好！”

    哈，哈，哈，干久豪气地笑着。

    “怎么大家都来啦？”

    母亲用围裙擦着手，苦笑道。

    “再等一下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不用在意我们没关系啦！”

    父亲的手在眼前挥动着。

    “我们不是在催你们煮饭啦，只是来见习的。”

    “见习什么啊？”

    一沙兴味索然地小声说道。

    用完早餐后，一沙向伊吹暂住的客殿走去。

    客殿是正殿旁边扩建的建筑物，每当有大型法会时，都会提供给前来帮忙的他寺住持和信徒们当休息室使用。客殿和正房中间有走廊连接，但基本上，这里还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所以，有时客人来借宿时也会拿来当做客房使用。

    一沙穿越走廊来到客殿门口，稍稍迟疑了一下，才敲了敲装有毛玻璃的拉门。

    “是哪位？”

    里面立刻传来回应。

    “是我，可以开门吗？”

    “沙吗？请进。”

    一沙等伊吹回答后，才打开拉门。

    “有什么事吗？”

    伊吹坐在地板上，排着一堆小东西，见一沙进来就转头问道：

    “没有啦，只是想问问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一沙随口答道。只是给女孩子住了一晚，整个客殿就充满着不可思议的香味，让一沙有点怯步。

    “嗯？谢谢你的关心，我本来打算整理完行李就过去找你的”

    伊吹一直穿着原本那套衣服，行李也不多，只有一些她们学校的东西、看似制服的衣服，和一个背包，以及昨晚在公路旁的便利商店买来的日用品。

    她将这些小东西摆在地板上，看起来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那个还没恢复原状吗？”

    一沙指着其中状似鸡毛掸子的木棒问道。

    “嗯？啊啊！你是说条啊？是啊！因为这里是灵域，我也以为牠会马上恢复的”

    伊吹将木棒拿在手上，闭起眼睛。

    “嗯──果然还是不行，牠好像陷入很深的睡眠中。”

    她皱着眉头，唸了一段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然后又放弃地睁开双眼，耸耸肩。

    “算了，没办法，看样子只能拿来当作魔法棒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后，又将条放回地上。

    “好了，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呢？”

    “首先贴身衣物是必要的，另外还需要替换的衣物。”

    伊吹现在穿的是一沙借给她的运动服，另外还大概准备了一些披在外面的衣服，但是对女孩子来说，这么点换洗衣物是不够的。

    “说得也是，既然决定要暂时住在这里但是，在那之前，还要先准备一样东西才行。”

    伊吹双手盘胸，喃喃自语。

    “还要先准备一样东西？”

    “没错，首先，我想找有在收购宝石的地方，你知道哪里有这种地方吗？”

    “宝石？你有那种东西？”

    “有啊！你看。”

    伊吹从地板上那堆东西中，拿起一颗大大的红珠子。

    “它原本是施展魔法时使用的能量石，现在这颗石头的灵力已经用尽.所以我想把它拿来换钱。”

    “宝石啊那去当铺或是跳蚤市场如何？”

    一沙皱着眉想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

    “对了，市政小报好像有这方面的讯息。”

    “真的吗？”

    “等我一下喔！”

    一沙回到主屋，解开堆在走廊角落的报纸堆，检视着市政小报的期数。

    “嗯有了！”

    找到目标物之后，一沙又回到客殿。

    “你看这里。”

    他指着资讯栏要伊吹看，那里刊载着市内宝石店的广告，上面写着“收购府上沉睡中的贵重金属和宝石”。

    “啊，真的有耶！原来宝石店也有在做这些事情啊！”

    伊吹看着广告，一脸佩服地喃喃唸道。

    “那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一沙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说道，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但是现在开始准备出门的话，到达街上的时间应该是刚刚好的。

    二

    在市政小报上刊登广告的宝石店正位于城山另一面的站前商店街。

    “就是这里。”

    一沙骑在脚踏车上，看着店的招牌，伊吹则坐在后座上。

    “仔细一想，这里好像是大人才能来的地方，不是吗？”

    “啊，这点应该没有问题。”

    伊吹充满自信地回答后，从脚踏车后座上跳下来，毫不犹豫地打开玻璃门。

    “啊！等等我！”

    一沙慌张地把脚踏车停好，追上伊吹。

    “欢迎光临。”

    店员面带微笑地迎接踏入店里的两人，一沙好奇地看着店内。虽然他曾经多次从这家店前而经过，但还是第一次实际踏进店里。

    或许是因为刚开店的关系，店内还有点忙乱，但伊吹毫不迟疑地直接走向柜枱。

    “我是看到市政小报上的广告才来的。”

    伊吹丢出这句开场白，让店员明白她的主要目的是卖宝石。

    “请问有带身分证明吗？”

    “有。”

    伊吹从口袋里拿出学生手册，交给店员。

    “喂，那个不行吧！”

    “没关系啦！”

    店员确认过学生手册后，说了声“借我一下”，就拿到店后面去。在影印机发出启动的声音和一阵闪光后，店员才把身分证明拿回来。

    “您的身分证明。”

    “谢谢。”

    伊吹拿回学生手册后，收进口袋里。

    “那么，请在这里填上地址和姓名。”

    店员说完后，就把登记表和笔交给伊吹。

    当着一睑狐疑的一沙面前，伊吹流利地写下‘藤谷伊吹’这个名字和一个没看过的地址。

    审查和换钱的过程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两人随后离开了宝石店。

    “换到的钱比我想像中的还多呢。”

    伊吹笑着说道，然后突然想起某件事。

    “啊！昨天向你借的钱，现在还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交给一沙，那是昨天在便利商店向一沙借的钱。

    “你到底是怎么骗过店员的啊？”

    一沙接过纸钞，一边问道。

    “嗯？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是还未成年吗？而且你给店员看的东西，也只是学生手册而已，不是吗？”

    “那是身分证喔！里面连相片都有但是店里的人大概是把它看成是驾照之类的东西吧！”

    “什么？”

    “正确地说起来，应该是我让对方这么觉得。”

    “也就是说，是使用魔法之类的啰？”

    “算是啦！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种精神千扰。”

    “精神什么？”

    “也就是让人产生错觉，偶尔会有这种事吧？当某人言之凿凿地陈述某件事时，听的人就会觉得好像是真的。精神干扰只是比那个再强烈一点的东西。”

    “但是，你人不就在他眼前吗？如是只是把学生手册变成身分证明，一般还是会觉得可疑吧？”

    “那个啊你就不用担心了，现在在别人眼中的我就是他们期望的样子。”

    “什么意思？是说你想变身成绝世大美女也行啰？”

    一沙皱着眉说道。这种作法不管怎么说都太随心所欲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让他们相信我是适合那种场合的人物。”

    换句话说伊吹继续这个话题。

    “就好比暴发户的老奶奶、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总之就是有可能出现在那间店里的客人。

    这种客人那些店员也都看多了，所以‘符合这家店的客人’这种既定印象早就形成了。我只最让他们把我的外貌跟他们脑中的印象重叠在一起。”

    “也就是说，我看见的你还是和原本一样，但是其他人看到可能就因人而异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明明就听得懂嘛！”

    伊吹笑着拍拍一沙的肩。

    “难道连宝石的鉴定书也是假的？”

    一沙想起伊吹曾将一张纸和宝石一起交给店员，当时还在想她什么时候准备了这种东西的，但是从刚才的话听来，她要假造鉴定书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只是在白纸上贴上幻觉而已，店里面刚好有很多范本，我只是将它直接复制上去而已。”

    伊吹说完后，吐了吐舌头。

    “那不是犯罪吗？”

    “话是没错啦！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反正我那个宝石也不会让他们有所损失，而且人家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如此说道。

    三

    花了一个上午买完东西后，一沙和伊吹坐在站前的咖啡专卖店。

    “这样必需品都买得差不多了吧？”

    嘿唷一沙将抱在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

    “生活必需品是差不多了，但我还想补充一些魔术用具。”

    “你的意思是说，还要再买啊？”

    一沙不自觉地发出不耐烦的抱怨，因为买东西的话，搬东西理所当然的就是交由一沙来搬，所以要他再赔伊吹到处去买东西的话，他实在是敬谢不敏。

    “没办法啊！为了找到魔导书，我需要那些东西嘛！这不也是我们共通的目的吗？”

    “但是，像魔法用具那种奇怪的东西，我可不知道哪里可以弄得到啊！”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啦，魔法用具都只是些象征性的东西当然，如果是本身就具有魔力的东西，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呢？你不如具体地说你需要哪些一东西吧？”

    一沙认命地问道。

    “嗯我需要法印和手杖，此外，戒指已经有了，所以”

    伊吹动了动手指，继续说道。

    “所以还要酒杯和香炉另外，我还想要一把黑柄的小刀。”

    “酒杯、香炉和小刀？那些东西我家就有啦！”

    伊吹听到一沙的话，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吗？”

    “嗯，没有在用的酒杯都收在柜子里头，法会用的香炉也应该还有多的，小刀的话，我刚好有你要的其他还需要什么吗？”

    “这个嘛我还需要魔术的催化剂。”

    “魔术的催化剂？”

    一沙皱起眉。

    “像是药草、矿物或动物身体的一部分之类的。”

    “药草就是指香草吧！是的话，我们园艺社里就有栽培。”

    园艺社也栽种盆栽，其中应该也有像鼠尾草和罗勒这些香草。

    “嗯──除了生鲜的之外，我还需要一些干燥的，如果有香料或萃取物就更好了。”

    “是吗”

    一沙歪着头，很快就联想到一个地方。

    “那就去斥候之丘吧！”

    “斥候之丘？”

    “嗯！就是这个城市旁边的那座山，那里最高的山脊处有一座香草园，里头有大温室和花圃，它有在卖香草盆栽，应该也会制造香草茶和精油才对。”

    “听起来不错耶！”

    伊欠弹了一下手指，然后一口气暍完马克杯里的咖啡后站了起来。

    “那我们立刻出发吧！”

    “现在？”

    一沙的声音里，掺杂着求饶的语气。

    “现在都中午了，要不要先回家一趟？我想先把东西放下。”

    “那也好。”

    伊吹爽快地接受了一沙的提案。

    四

    今天的午餐是粗卷寿司，应该是信徒拿来供佛的吧。

    母亲忙碌地工作着，看到两人回来后，丢下一句“那边有东西，自己随便吃一吃吧！”就走出厨房。佐仓家的惯例是早上和晚上都会齐聚一堂吃饭，但是因为中午大家吃饭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几乎都是各吃各的。

    一沙将闲置在桌上的茶壶拿来换上新的茶叶，为自己和伊吹泡了茶。伊吹则趁这时候将盘子和筷子摆上桌，因为早上曾经帮了一下忙，所以厨房里东西的位置她大概都知道了。

    “哇，好漂亮。”

    伊吹打开大盘子上的铝箔纸，兴奋地大叫。

    排在盘子上的寿司切面有图和文字，她似乎是因为那个装饰而感到惊讶。

    “好厉害，看起来好好吃喔！”

    伊吹用筷子夹了一个写着‘寿’字的寿司说道。

    “是吗？”

    一沙兴味索然地看着寿司，因为这个星期一直在吃寿司，让他的食欲大减。

    “这里常做这种东西吗？”

    “没有，只有在喜庆和法会的时候才会做但是每年的春秋分时节，天天都会有人带这个来，结果三餐都得吃这个。”

    “原来如此”

    伊吹的表情突然变得若有所思。

    “怎么了？”

    “嗯！那么说，我掉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刚好是春分时节啰！”

    “怎么了吗？”

    “也就是说，在世界之壁最薄弱的时候，我掉到了这个世界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刚好这段时间很容易掉到异世界，所以你就掉进来了，不就是这样吗？”

    “有这么简单吗？说不定是某个人把我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

    “某个人把你召唤来的？”

    一沙像鹦鹉一样重复了一遍伊吹的话，然后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这个世界可不像你那个世界充满魔法，谁有那个本事把你召唤过来啊？像魔法这种非现实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那可不一定，因为我的法术在这个世界还是可以发挥效用的。”

    “那是因为你来自魔法世界啊！”

    “才没有那么单纯呢！如果这里是一个原本魔术就不存在的世界的话，我的术根本起不了作用。”

    “？”

    一沙皱皱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一定也存在着魔术。而且，说不定连所谓的魔法师或魔女也都是存在的。”

    “不要再说了啦，这个世界就算有所谓的魔法师。最多也只是指像我哥那种打扮的家伙们吧！”

    “对不起喔，我就是这身打扮！”

    一沙背后突然传来唐突的声音，是一沙的哥哥干久。这个男人还真是神出鬼没呢！

    “咦？哥，你怎么穿这样？”

    一沙回头一看，马上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干久穿着一身白衣。

    “突然有法事要做啊，下面那间新盖的房子想要把井填起来，所以希望我过去一下。”

    “这么突然？像这种请求不是都要先预约吗？”

    “好像是不小心忘记了吧！没办法，大家都是邻居嘛！不能不理会施主啊！”

    干久耸耸肩。“话虽如此”一沙皱眉说道。本来想请哥哥下午载他们一程的，看来这个如意算盘是落空了。

    “对了，关于你刚刚说的那些话”

    干久一面伸手拿寿司，一面把话题兜回来。

    “我再怎么说也是经过刻苦修行的！虽然还不足以成为魔法师，但是有一点法力也不足为奇喔！”

    “我当然觉得哥能完成那些修行很值得尊敬，但那些再怎么说都只是精神上的修练吧？和那些奇奇怪怪的超能力没有关系不是吗？”

    “嗯也是啦！”

    干久点点头，然后把寿司塞了个满嘴。

    “但是啊！一沙，我的祈祷曾经把被狐狸附身的人给治好，这可是事实喔！”

    干久一边嚼着嘴里的寿司，一边继续说道。

    “是喔，那次只是那个人自以为被狐狸附身而已不是吗？像这种心理作用的毛病，只要用更强大的念力就能治好啦！”

    “也许吧。不过呢这就是我的应该说这就是我们宗门的能力啊，管他是念力、催眠、还是洗脑什么的，能够拯救人心的，就是现实中的力量。重要的不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而是‘有人被拯救’的这个事实。”

    干久又吃了一个寿司后，站了起来。

    “干久，你这样很难看喔，吃东西就要好好坐着吃。”

    母亲刚好回来，看到干久的德性，稍稍责备了他一下。

    干久挥挥手，比了个“我已经吃完了”的手势，然后离开了厨房。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都是男生，所以粗鲁惯了。”

    母亲一边换掉茶壶里的茶叶，一边补充说道。

    五

    吃完饭后，一沙开始找起伊吹要的东西。

    他决定先从近处开始找起，于是，跑去看看厨房的柜子。

    “嗯是这个吧！”

    他把手伸进柜子里，摸了半天。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可以吗？”

    一沙打开盒子确认过后，把它交给在后面盯着看的伊吹。

    “好漂亮”

    伊吹从盒子里拿出酒杯，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这个真的可以借我吗？”

    伊吹边将酒杯对着光线边说道。被切成多角形的玻璃表面闪耀出彩虹的颜色。

    “没关系啦！反正是别人给的，而且也没在用。”

    “别人给的？”

    “好像是去参加结婚典礼的时候新人送的吧？”

    一沙一边回忆一边答道。印象中确实是父母亲去参加什么典礼时拿到的不过啊，玻璃杯这种东西明明有一组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送来送去呢？

    “这么说来，它还满吉利的嘛。”

    伊吹听完后，忍不住说道。

    “吉利的东西就一定能带来好事吗？”

    “嗯！因为人家送的东西里面都会包含对方的心意，特别是用在喜庆上的东西，会招来好运喔！”

    “是这样吗？”

    算了，反正她高兴就好。

    “接下来是小刀。”

    一沙率先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我一下。”

    一沙让伊吹在房间门口等，他从壁橱里拿出一个装了很多东西的盒子，然后在盒子里翻翻找找。

    很快就找到了，于是拿在手上走向正在门口等他的伊吹。

    “喏，这个可以吧？”

    他边说，边拿出一支黑色的金属棒。

    “这是？”

    伊吹满脸困惑地收下金属棒。

    “这个要怎么用啊？”

    “利用那边的把手。”

    “把手？”

    “就是这里。”

    一沙从伊吹手中拿回金属棒，然后将拇指压在把手上面。

    “像这样往下压，把手就会翘起”

    他一面说明，一面用拇指压着让把手翘起，一阵金属声响过，刀刃从金属棒中滑了出来。

    如果将把手完全翘起的话，刀刃就会固定在外面，那根把手就变成了刀的刀锷。

    “哇，这是什么？会飞出来的刀子？”

    伊吹睁大了双眼看着。

    “这是军用刀，以前我爷爷在国外的当铺找到的。”

    这把刀的作用，就是在狭小的战壕中刺杀格斗吊的，直挺而厚的刀刃，就算刺中肋骨也不会扭曲变形，上下的刀锷则是为了避免因为流血手滑而握到刀刃。

    “哇好可怕的凶器。”

    伊吹听完一沙的话后，皱起脸来。

    “很适合你这个魔女。”

    一沙奚落了伊吹一句，随后将刀子朝上，收起把手，让固定在外的刀刃也收回柄中，然后将小刀再度交到伊吹手上。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伊吹皱起眉来问道。

    “字面上的意思。这把小刀你不是要用在仪式的牺牲品上吗？”

    “我说你啊对魔女有偏见喔！”

    伊吹臭着睑收下刀子。一沙则耸耸肩道：

    “再怎么说我也是和和尚沾亲带故的人，这点常识我还懂。”

    “这才不是常识呢！这叫食古不化。”

    不理会伊吹的抗议，一沙白顾自地小声说道“还有香炉”，然后带着伊吹到客殿去。

    “我要进去啰！”

    一沙先和走在后面的伊吹打声招呼才打开门，然后直接走向里面的柜子。

    “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一沙打开柜子，展现里面的内容物。

    “好多东西喔！”

    伊吹看到柜子里的东西时，当场傻眼。里头有祭神驱邪幡、木剑、金刚杵等法具，还有黄铜制和陶制的香炉，琳琅满目。

    “这些在大型法会上都用得上，还有一些是分赠遗物时收到的。”

    道行越高超的僧侣爱用的东西，价值就会越高。此外，师父或特别熟识的人也会送他们法具。像这些东西都不可能丢掉，于是用不上的东西就永远被收藏起来了。

    “嗯──那我要这个。”

    伊吹稍微想了一下之后，选了一个带点青色的陶制香炉。

    “这个就好了吗？”

    “嗯！虽然我更想要可以挂起来的香炉，但那个太奢侈了。”

    将香炉放在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的阳光下，魔女露出了微笑。

    六

    因为干久有事，使得原本的计划行不通了，一沙和伊吹只能自己坐公车到斥候之丘去，由于站前有市营的免费接驳车前往斥候之丘，于是两人再度骑上脚踏车前往站前。

    “这边吗？”

    两人把车停进脚踏车棚里，再走路前往接驳车的招呼站，看了看时刻表，下班车预定十分钟后发车。

    五分钟后，一辆蓝色的小型公车出现。它先停在车站入口处让为数不多的乘客下车，然后转到招呼站停了下来。

    “都没人耶！”

    霸占住最后一排位子后，伊吹看了看车内说道。

    “因为是非假日嘛！”

    虽然学校正在放春假，但是上班族今天还是要上班。

    “这样公车会不会亏钱啊？假日再开不就好了吗？”

    伊吹歪着头说出奇怪的话。

    “反正是政府赞助的，没差吧！”

    一沙理解似地回答道。

    缺乏成本意识的行政机关，有时的确会采取一些一般市民无法理解的行动。

    “原来这种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来自异世界的少女世故地点点头。

    公车爬上小小的斜坡后，在圆形的终点站停车。

    “就是这里啊？”

    伊吹下了公车后低喃说道。眼前一座拱门上面写着“欢迎光临斥候之丘香草园有种不管怎么看都很乡土的感觉。

    “对了，为什么要叫‘斥候之丘’呢？”

    “啊！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个铜像？”

    “这个？”

    终点站的一角有一个跨坐在马上的铠甲武士铜像。

    “为什么香草园内会有铠甲武士？”

    伊吹疑惑地微侧着头。

    “你看一下那边的说明。”

    一沙指着台座上面的金属板。于是伊吹弯下身体开始读起刻在上面的文字。

    “也就是说，战国的某个武将在攻打这块土地时，在这里筑了斥候之阵，所以才取这个名字？”

    “好像是这样。”

    虽然这里的住址写着别的地名，但是一般人还是通用“斥候之丘”这个名字。

    “顺带一提，你可别问我这里为什么要建铜像喔！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为了慎重起见，一沙决定先把话说清楚。

    伊吹抬头看着铜像，然后用一声叹息回应一沙的话。

    在逛香草园的时候，伊吹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逛完一圈之后，他们来到温室观赏种苗，接着伊吹又在小卖店里狂买了一堆精油、薰香和干燥花，还有不知作何用途的香草茶和香草香皂。

    “喂！要不要休息一下？”

    一沙手提着装有盆栽的购物袋，如此提议道。虽然每一个都不是什么大东西，但是十几个装在一起时，还是挺重的。

    “啊，你累了吗？真不好意思，一直让你拿东西。”

    伊吹保持着愉快心情点点头。

    刚好一个自助式的露天咖啡屋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沙挑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喘口气。当他正揉着已经麻痹的手臂时，伊吹端着一个装满香草茶和饼干的托盘过来。

    “辛苦你了，这些是我请你的。”

    “谢啦！”

    一沙很干脆地道谢，然后拿起一杯香草茶，他的喉咙一直很渴，所以想一口气喝下它。

    “好烫！”

    “哈哈哈！你喝得太急了啦，这种时候，慢慢品尝茶香不是基本礼仪吗？”

    伊吹笑着拿起另一杯茶。

    “好喝”

    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喔！”

    一沙这次把茶吹到凉了再小心翼翼地放到嘴边，红茶的香味令人心情舒畅。

    他慢慢地品尝，让茶在口中停留。红茶的甜味慢慢扩散，还带着一点酸味和刺激，吞下后，从舌根到咽喉都残留着涩味和清凉感。

    “的确很好喝。”

    一沙点点头，突然发现伊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

    “干嘛？”

    “没有啦！因为你的脸看起来不太愉快，我以为茶不合你口味呢，不然怎么觉得你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

    一沙转头避开伊吹的视线，然后轻轻闭上眼睛，松开眉头。

    “对了，你还是学生吗？”

    只有自己被观察一点都不好玩，为了转移伊吹的注意力，他开始闲聊他想到的话题。

    “是呀！马上就要升高二了呢！”

    “什么？你和我同学年？”

    “干嘛那么惊讶？”

    “没有我一直以为你是国中生。”

    “喂，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一句非常失礼的话啊？”

    伊吹的声音里参杂着危险的气息，看来是踩到地雷了。“没没有啦！”一沙暧昧地蒙混过去。

    “对了，你的生曰是几月几号啊？”

    “四月八号，算年头，对吧？”

    伊吹得意地回答道。

    “你呢？”

    “十二月。”

    “什么啊？原来我大你半年以上，是大姊姊啊！”

    伊吹露出更加高兴的表情，敲了敲一沙的手臂。

    “这没什么好得意的吧，”

    一沙突然觉得不甘心地回嘴道。

    “明明是个魔女，生日居然和释迦牟尼佛同一天啊”

    “嘻嘻嘻！很棒吧！”

    “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

    “那你呢？你的生曰该不会刚好和※某木匠的儿子同一天吧？”（编注：耶稣基督）

    “没那么刚好，我是十三号生的。”

    “那样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啊？”

    嗯──伊吹一面想，一面把手伸向盘子里的饼干。

    “啊好好吃。”

    她咬了一口后说道。接着一沙也随便抓了一块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比想像中的还要有嚼劲，起士的香味在嘴里扩散。

    浓浓的起士味中，还带着烧烤谷类的香味和香辣调味料的刺激。一沙以为只有普通的甜味，结果就像遭到奇袭般，瞬间停止咀嚼的动作。

    “不好吃？”

    伊吹观察着一沙的表情问道。

    “没有，我只是吓了一大跳，很好吃。”

    一沙摇摇头。虽然这个味道出乎他意料之外，但还是很好吃。

    “嗯一沙吃的是这个吗？”

    伊吹也抓了一块起士饼。

    “嗯！”

    一沙点点头，然后喝了一口香草茶，将嘴里剩余的饼干一口吞下，接着又拿起另外一片放进嘴里。

    这次换成淡淡的香味在嘴里扩散。除了轻微的嚼劲外，还带着一点点不协调感。一口咬下去，就能清楚地尝到小麦和砂糖各自不同的甜味，而且里头好像还加了坚果。

    “喂！伊吹。”

    一沙像是要活络这僵化的气氛般，突然对伊吹提出疑问。

    “什么事？”

    “你用的那个魔法到底是什么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你开始想成为魔法师了？”

    一沙将茶杯放回盘子上，把视线移向伊吹。

    “谁会想当那种怪异的东西啊？我只是为了日后做参考，才问一下而已。”

    “是喔！”

    伊吹睁着大大的眼看着一沙的眼睛。

    “算了，至少你愿意去了解，已经很值得夸奖了！”

    她的嘴边浮现出微笑。

    “干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一沙嗤之以鼻。伊吹则不予理会，继续说下去。

    “所谓的魔术嗯一言以蔽之，就是‘世界的看法’。”

    “世界的看法？”

    “嗯！比方说，这颗石头吧！”

    伊吹捡起脚下的石头。

    “你要怎么去形容它呢？”

    “怎么形容？不就是普通的石头吗？和铺在那里的砂砾是一样的啊！”

    一沙指着阳台外的小径，上面辅着和她手上的东西很类似的大颗砂砾。

    “没错，但是它的重量、体积和组成呢？还有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形成的？形状像什么？像这些都是问题。”

    伊吹点了一下头，把砂砾再丢在小径上，耳边传来砂砾掉落地面滚动的声音。

    “然后呢？”

    “也就是说，虽然只是一颗石头，却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更何况是这整个世界，看法更是多到不行。”

    “我大概知道你想讲什么”

    一沙将手肘靠在桌上，十指交错。

    “但是，并不是看东西的角度改变，物体本身就会产生变化不是吗？比如说，刚才的石头，就算我说它像云，它仍然只是颗石头而已，不可能真的浮在空中吧！”

    “那可不一定，比如说，使用流动力学这种‘世界的看法’就可以让飞机飞在空中不是吗？同样道理，如果使用魔术这种世界的看法”

    异世界的魔女开始动起她的手指，刚才丢出去的小石子随着这看来复杂的手指动作，慢慢地浮起飞到桌上来。

    “用这种感觉，就能飞上天啦！”

    “这应该算是超常现象吧！和什么世界的看法无关啦！”

    “才不是这样呢，魔术援引自‘世界的看法’，在你们看来是很不可思议没错，但它也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怪东西，只是一种必须遵从一定的理论才能施行的技术。”

    伊吹用手指将桌上的小石子弹开。

    “魔法还有理论？”

    “当然有，这可是以前花了好几代时间累积起来的经验法则，现在已经有一套统一的理论在，要详细说明的话，可能得花一段时间”

    “不用了。”

    一沙一口回绝了。

    “好过分，难得人家这么亲切地在教你。”

    “谁会想听宅女的长篇大论啊！说重点就够了啦！而且，魔法那种东西”

    “等一下。”

    伊吹突然打断一沙的话。

    “干嘛？”

    “你刚才说‘魔法’”

    “？”

    “我使用的是‘依靠魔力施展的法术’，也就是一种技术，所以，请称它为‘魔术’好吗？”

    “魔法和魔术还不是都一样。”

    唉唉唉，伊吹摊开双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才不一样咧！所谓的‘魔法’指的是一种绝对神秘的东西，魔术和那种无法重现的神秘，根本就不一样。”

    “又是宅女的辩解”

    “语言是很重要的，它是事情的开端，也是这世界的一部分。”

    伊吹又说了让人不明所以的话。

    “难道说你连语言也是靠魔术的力量加持吗？”

    因为担心答得不好，义要听一大串的长篇大论，所以一沙有点强硬地把话题带开。

    “没有啊，语言原本就是一样的！”

    “不是异世界的语言吗？”

    嗯──！伊吹歪着头思索着。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本来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刚好在同一个系统树内吧。”

    “系统树？”

    一沙皱着眉复诵了一遍。又出现不明所以的单字了。

    “嗯简单说，世界是有一定的组织性的，那个组织就叫做系统树你把它想成是最近才分出来的邻居就好了。”

    “最近才分出来的？”

    “嗯！正确时间我也不太清楚，但顶多不超过一千年吧。”

    “那哪叫最近啊？”

    “是最近啊！我们普通都是以一万年为一个单位嘛！世界相距越遥远，物理法则就会差越多。”

    “太遥远了，我无法想像。”

    一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耶？这不是佐仓吗？”

    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他，一沙惊讶地回头一看，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的男子举起一只手在跟他打招呼。

    “御形学长”

    一沙心里一阵慌张，一边心想被看到不妙的画面了，一边点头回应。

    “谁啊？”

    伊吹瞬间换上一张笑脸，小声问道。

    “大我一届的御形学长，是料理研究社的社长。”

    一沙小声回答的同时，御形已经毫不客气地走近两人坐着的桌子。

    “佐仓，真难得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啊！对了，这位是？”

    御形将视线移到伊吹身上。

    “我叫藤谷伊吹，你好。”

    伊吹礼貌周到地行了个礼。

    “原来如此。”

    御形歪着头说道。

    “大家都说佐仓是个大硬派，原来是因为早就有女朋友的关系啊！”

    听到御形突然说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来，一沙急着否认。

    “才不是，她是我表妹啦！我是奉我哥之命，才带她来做市区观光的。”

    “喔！”

    御形用一种别具深意的眼神看着伊吹。

    “也就是说，已经介绍给家人认识了啊！”

    “饶了我吧！”

    一沙无力地趴倒在桌上。

    “哈，开玩笑的啦！”

    御形爽快地说道，同时轻轻扯动嘴角这种时候，真的会觉得这个人超恶劣的。

    “对了御形学长怎么会在这里？来办事吗？”

    伊吹代替已经虚脱的一沙转移话题。

    “啊！我是帮我父亲送种苗来的。”

    御形家是园艺农家，不但导入了县市的辅助事业，建造了五亩大的钢筋温室，就在前些时候，‘御形园艺’这个名字更是登记成为法人了。

    “学长家的种苗也外送到这里来啊？”

    “因为是固定的买家，而且跟市政府的农政课也有往来。”

    他表情兢兢业业地说着。因为他是长男，所以也就是下届社长了。虽然看起来一派悠闲，但其实他还是以他的方法尝试多方的考量。

    “话说回来，你们买得还真多啊，是社团活动要用的吗？”

    御形将视线移向两人脚边。

    “没有啦，是她太兴奋，不小心买太多了。”

    一沙指着伊吹。“什么嘛！”伊吹嘟着嘴反驳，但一沙当然不予理会。

    “原来如此”

    御形若有所思似地低声说道。

    “不介意的话，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咦？”

    “虽然要坐在载货台，不过上头有布盖着，应该没问题啦！”

    御形自言自语地点头说道。

    御形所说的‘车’是一台白色的轻型卡车，是这边最普遍的车种。

    “久等了。”

    “喂！你跑去哪里偷懒了啊？”

    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女生靠在卡车旁，头也不回地说道。

    “耶，社长？”

    “咦？佐仓？”

    甩动了一下齐头的头发，园艺社社长转过身来。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带我表妹来”

    “桂，我爸呢？”

    御形不顾两人还在说话，插口问道。

    “叔叔说你太慢了，就跑去找你了”

    桂反射性地回答后，突然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嗯也就是说？”

    “啊，桂三不五时地会来我家帮帮忙。”

    御形若无其事地回答。

    “话说回来，两位的家有那么近吗？”

    一沙突然想起来御形和桂算是青梅竹马，两家人彼此往来密切。小津巾离首都圈有段距离，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共同体，因此在这里这是常有的事。

    “原来如此，这就是新娘实”

    “佐仓。”

    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一沙的话。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社团受御形园艺多方照顾。所以，身为社长的我就在他们家帮忙，顺便实习怎么样？有疑问吗？”

    “不不敢有。”

    面对充满杀气的视线，一沙用力地摇头摆手。

    “是吗？你了解就好。”

    桂的视线稍稍缓和了一点。

    “那是当然。”

    一沙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点头道。

    “还有！”

    尖锐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被其他社员误会就不太好了，请你不要到处去八卦喔。”

    桂笑着说道。那个笑容对一沙而言宛若张牙舞爪的猛兽。

    七

    御形先送伊吹回家，把东西卸下，再送一沙到车站前，因为他的脚踏车还停放在那里。

    一沙向御形道了一声谢谢后就离开了。他一个人骑着脚踏车走在天色昏暗的路上，带着潮水味道的风推着一沙的背，虽然海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气，但却不会令人不舒服。

    一沙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穿过田圃中的农作道路，绕到可以翻越山头的斜坡路上。去程因为载着伊吹，所以桡了远路，但是其实要来回车站前，翻过山头才是捷径。

    他站立起来踩着脚踏车骑上陡峭的斜坡，穿越昏暗的树林隧道。这条隧道虽然有经过整理，但是因为头上有树枝遮蔽，因此就算是大白天也很昏暗，到了这个时间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是一片漆黑。

    一沙一面注意着满路的泥土和落下的树枝，一面气喘吁吁地骑上斜坡。

    好不容易翻过山顶，可以稍微喘口气，接下来只要一路往下骑就行了。下斜坡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不让车速过快。

    来到较平缓的弯道时，一沙慎重地减慢速度。因为这条路意外地有很多车拿它当捷径来使用，如果有对向来车的话，这个视线不佳的弯道会变得非常危险。

    “哇！”

    一沙一直断断续续地按着煞车，让脚踏车慢慢前进。突然有个人从路旁的草丛中跑出来，一沙大叫了一声，紧急煞车。

    “喔喔喔？”

    因为紧急煞车的关系，一沙失去了平衡，他赶紧将脚放下，斜斜地停住车子，总算避免了摔车的命运。

    “你没事吧？”

    一沙心跳加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又听到一个缓慢的声音问道。

    “还好安房小姐？”

    一沙回头一看，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不自觉地睁大双眼，穿过草丛冲出马路的人影竟然是园艺社的学姊安房。

    “咦？莫非你是干久弟？”

    安房手握扫把，迟疑地说道。

    “是的。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干久弟？”

    “抱歉抱歉！我以为你不喜欢人家直接叫你佐仓，因为干久也是这样。”

    “嗯，话是没错啦”

    那也不用叫我‘干久弟’吧！一沙心想。

    “嗯──那么”

    “我叫一沙。”

    “好，就叫你一沙。”

    安房说完后，微微一笑。

    “能在这种地方碰到你可真是奇遇啊！”

    “是啊请问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沙看到安房身上的袖套、劳动手套和长筒靴子后问道：

    “在整理喽。”

    “整理？是割草吗？”

    “差不多，但比我想像中的还花时间。”

    安房露出害羞的微笑，然后解开绑在头上的头巾，甩了甩头，让栗子色的头发蓬松地垂下。

    “你一个人吗？”

    “嗯？啊！是啊！这也算是我的工作嘛！”

    安房看了一眼停在路肩的轻型卡车，看样子她是自己一个人开车上山来的。

    “这里是安房小姐家的山地吗？”

    “这个嘛也不能这样说啦”

    安房突然移开视线，暧昧地瞒混过去。

    “那就是受人委讬啰！”

    “嗯！没错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

    一沙说完，安房就合掌拍了一下手。

    “对了，一沙，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正要回家，这里是捷径。”

    “对喔！干久家就在这座山的对面。”

    安房理解似地点点头。

    “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一沙，要送你一程吗？脚踏车可以放在车后面的载货台喔。”

    “不用了，我就快要到家了。”

    一沙一阵慌乱，拚命挥动双手。那么做不管怎么说都太厚脸皮了！

    “是吗？那好吧！回家小心喔！”

    安房爽快地点点头，然后往回走去。

    一沙爬上两排石蒜花并列的斜坡，终于抵达家里，他把脚踏车停在寺院门口，然后朝玄关走去。

    “啊你回来啦！”

    一沙才打开玄关的门，就遇到了手抱盆栽的伊吹。

    “你在干嘛啊？”

    “嗯？我在排盆栽啊！因为你的家人说今晚可以让我先放在玄关处，所以我想说要排一下才不会挡到路。”

    伊吹一边回答，一边在鞋柜上铺上报纸，并将刚买回来的盆栽排列整齐。

    “需要我帮忙吗？”

    “谢啦，不过，已经快结束了。”

    说着说着，伊吹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对了，晚餐快弄好啰！”

    伊吹拍拍手说道。总觉得才过了一天而已，她就已经完全融入这里的生活了。

    “好，我知道了。”

    算了，反正一切顺利就好。一沙一面向她点了点头，一面如此想着。

    吃完晚餐后，一沙和伊吹在客殿集合，开始研究今后的对策。

    “喂，你难道不会占卜什么的吗？”

    一沙一屁股坐到地上，单刀直入地问道。

    “干嘛？你想让我帮你看运势之类的吗？”

    “笨蛋，当然想让你算一算魔导书的下落啊！”

    “啊，原来如此，你是指采知术啊！”

    这个嘛伊吹皱起眉来。

    “的确是有这种法术没错啦但是”

    “但是？”

    “我没有成功的把握。”

    “什么嘛！真是不可靠的家伙。你真的是魔女吗？”

    “有什么办法啊？我现在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学生，正在学习基础的阶段，几乎没有实际运用过嘛！”

    伊吹嘟着嘴反驳道。

    “干嘛说得那么了不起似的？”

    一沙伸出手，弹了一下伊吹的额头。伊吹痛得叫出声，马上把手按在被弹的地方。

    “很痛耶！你对女孩子的脸做什么啊？”

    “没有，不小心的，抱歉。”

    一沙乖乖地向以泪眼抗议的伊吹道歉。大概是因为家里只有一个哥哥，所以已经养成动不动就出手的习惯。

    “好了你刚才说那叫探知术吧？”

    伊吹继续押着额头，边思索边道：

    “虽然我没什么自信但是我可以尽我所能试试看。一沙，可以帮我准备东西吗？”

    一沙遵从伊吹的指示，开始帮忙准备施术。

    首先，伊吹说她要一个最好是经过净化的地方，于是，一沙带她来到寺庙的正殿。

    接着，她还要干净的水，于是，一沙从正殿前的洗手台舀水过来。洗手台的水原本是从庭院地下汲取上来的井水，但是，有人相信这水具有治疗病痛的效用，所以常常有人特地跑来取水，虽然一沙本身完全不相信这种事，但是它应该比一般的自来水要稀罕多了吧！

    “再来是”

    伊吹穿着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白色罩袍走出来。

    刚才她简单地指示一沙该准备的东西后，就跑到浴室冲水，说是要净身。

    “准备好了吗？”

    头发上还残留湿气的伊吹一边用手梳开头发，一边问道。

    “快好了。”

    一沙一边排蜡烛，一边回答道。

    “嗯──但是住在寺庙里还真方便呢！我完全没想到可以这么容易就把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

    伊吹看着正殿内部，发出赞叹的声音。

    “不要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赶快开始吧！现在这个情景要是被我爸看到，我可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

    “啊！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先布下禁止进入的结界。除非花费好大一番功夫，否则是没有办法进来阻扰的。”

    “是喔？”

    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那么，开始吧！”

    伊吹将罩袍的帽子盖到头上后说道。

    盆子里装满从正殿洗手台那儿舀来的水，水里头还放着一面黑框的镜子。

    一沙关掉正殿的照明，把立在盆子旁的十二根蜡烛点上火。蜡烛发出和电灯不尽相同的橘色光芒，墙壁和天花板都照出朦胧的影子，一股邪气蠢蠢欲动。

    在那期间，伊吹准备插着炭的香炉和薰香，不一会儿，淡淡的烟雾伴随着甜甜的香味一同升起。

    “这个味道”

    一沙觉得这个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但他马上就想起了，这是伊吹身上一直散发出的味道。

    “嗯啊！强力的香可以驱魔，虽然这里已经是净域了，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嘛！而且它也有集中精神的的效用。”

    伊吹似乎误解了一沙的意思，如此说明道。

    “从现在起到术结束之前请不要出声。”

    警告完一沙后，她双手举起黑柄的小刀，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然后嘴里开始慢条斯理地流泻出一连串咒语。

    “耶寇、耶寇、伊奉、耶奉”

    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伴随着奇妙的节奏在室内回响。

    “愿此言获与力量，愿我行得到实现。”

    伊吹用右手握着小刀，一边弹着空着的左手，一边在空中画图形。

    “镜子哟！映照真实之窗口，道出自身之物语吧！”

    沉在水底的镜面轻轻摇晃。

    一沙原以为是蜡烛火焰映照的结果，但仔细一看，镜面上真的开始凝聚出某种画面。

    伊吹凝视着水面，一沙像被催眠似地也凑近去看着盆子。

    碍手碍脚！伊吹把一沙的头推回去。

    虽然没有很用力，但是脸颊上的温暖和头发柔软的触感，让一沙慌慌张张地把脸缩回去。

    “啊？”

    伊吹突然发出声音。

    “怎么了？”

    一沙反射性地问道。然后马上露出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但是，伊吹好像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说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个”

    水面突然起了波澜，几道波纹朝水盆边扩散开来。

    “这是什么？”

    “我的术受到了妨碍。”

    伊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东西被弹开的声音，同时间，蜡烛一起熄灭。

    一沙屏住气息，观察身边的情形。除了一阵短暂而奇妙的气氛外，什么也没有。

    “呼”

    伊吹吐出一口气，终于划破笼罩整个现场的紧张气氛。

    “发生什么事了？”

    “嗯总而言之，就是失败了，虽然很遗憾，但还是没找到魔导书的所在。”

    黑暗中，一沙感觉伊吹似乎耸了耸肩膀。

    “可以打开电灯了，今天晚上也只能到此为止。”

    “嗯嗯！”

    一沙打开准备好的手电筒，藉着手电筒的光走到墙壁，打开电源开关。

    “结果到底是怎么样啊？”

    他想确认一下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觉得突如其来的灯光太刺眼吧，伊吹双眼眯成一条线，舔了一下嘴唇后说道：

    “这个嘛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个世界果然有魔法师存在。”

    “什么？”

    “因为这种现象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出现，一定是有人故意阻挠。”

    “饶了我吧！”

    一沙举起一只手遮住脸。非现实的东西，光是眼前这个魔女就够他受了。

    “嗯──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你好像很开心嘛！”

    一沙恨恨地说道。

    “是啊！再怎么说我也是正在学习魔术的人，像这种可以接触到不同法术的机会，我可是很珍惜的！”

    魔女开心地说道，完全不能体会一沙此时的心情。

    第四章“阶梯”

    一

    首先，她需要这个世界的情报。

    因为伊吹提出这样的要求，所以，他们决定在隔天前往市民图书馆。

    市民图书馆和二局同样位于城山上，一沙和伊吹一如往常地共乘着一台脚踏车，朝市镇出发。

    伊吹坐上后座之后，又经过几十分钟，他们终于抵达市民图书馆。

    “辛苦了。”

    跨坐在后座的伊吹对气喘吁吁的一沙说了句慰劳的话。

    “每次都这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没办法啊！谁叫我没有驾照呢？”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后，一沙如此回答道。

    这个县的地方法律规定学生禁止取得驾照，因此他们在毕业前连轻型摩托车的驾照都不可能取得。这对一沙这种生活在偏远乡下的人来说，是非常大的困扰。

    “而且也没那么辛苦啦，反正你又小又轻啊！”

    “嗯真是微妙的发言。”

    伊吹苦笑道。

    “干嘛？难道你会在意身高的问题？”

    “多少都会吧。”

    伊吹“登”的一声从后座上跳下来。

    “干嘛在意？女生个头娇小不是更好吗？反倒是太高大才有一堆问题呢！”

    说完，一沙突然想起五十铃。她的身高和男生几乎没两样，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身高而苦恼。

    “或许吧，果然不管是太高或太矮都有各自的烦恼呢！”

    “不管什么事，都是恰恰好才最完美吧！”

    也是啦！伊吹露出复杂的表情，点头说道。

    两人绕完图书馆一圈之后，在阅览用的位子上坐下。

    “呼”

    伊吹看着刚才在书架问走动时搜刮来的好几本书，全堆在桌面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好重。”

    她一边抱怨，一边磨擦着自己的手臂。

    “所以我才说要帮你拿嘛！”

    “不用啦，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你搬的书才更多吧，应该没有余力再多拿了，不是吗？”

    “这对我来说只是小CASE啦！”

    一沙一边回答，一边把抱在手上的书放下，桌上的书山又更高了。从自然科学到乡土的古语，范围非常大。这是因为伊吹几乎是一看到书就拚命从书架上抓下来的结果。

    “哇，不愧是男孩子。”

    伊吹把背包挂在椅背上，发自内心地感叹说道。一沙对此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赶紧转栘话题。

    “对了，你说你是从图书馆掉到这个世界的吧！”

    “嗯！对啊！怎么了吗？”

    “你那时候在图书馆里干嘛啊？”

    “学生在图书馆还能干嘛？当然是在准备考试啊！”

    伊吹直率地说道。

    “准备考试？”

    一沙对这意外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议，她确实说过她是学生，但因为她是魔法世界的人，在一沙的想像中，那是个不用考试的悠闲世界。

    “一沙？我不知道你在惊讶什么，但是夏天时我们有检定考试，所以春假时得按照预定出席考试对策的补课。”

    “补课？”

    “啊！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才要参加补课喔！那是专门为自愿者开设的特别课程。”

    “啊──你等一下！”

    一沙用手指压住太阳穴，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

    “你到底要考什么检定啊？”

    “魔术检定啊！虽然不需要急着在学生时代就去参加考试，但是，越早通过越有利，而且还有资格去考公认魔法师和炼金术师。”

    “怎么听起来和普通的检定考试差不多。”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强调这点了，不是吗？”

    伊吹的声音里参杂了一点不耐烦。

    “魔术系的检定考试几乎都是国家考试，

    通过的话对将来找工作会很有帮助，只是检定考可说是一大难关，考公认魔法师更难，如果不先修完专业课程的话是没有资格去考的，我已经算是很晚才开始准备的呢！”

    “嗯也就是说，你打算成为公认魔术师啰！”

    “嗯──老实说，我很犹豫，因为我的志愿其实是当魔女，虽然考过检定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我比较想着重于实践方面，所以在这个春假，我原本是要慢慢搜集资料的，没想到却碰上这种事”

    唉，伊吹叹了口气。

    “抱歉，我听不太懂你说的你所谓的‘魔女’也是指国家考试吗？”

    “咦？啊！对了。”

    伊吹听到这个问题，瞬间呆了一下，然后似乎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抱歉，这个世界没有职业的魔法师吧！我忘记了。对喔！对喔！”

    嗯──她像只小猫般喃喃自语了一会儿之后，再度开口说道：

    “魔女不是指国家考试，而是一种很普通的职业这就好比说医生或律师这类的职业需要去考检定，但实业家或作家却没有这种资格上限制。我们的情况大概跟这差不多吧！”

    “嗯！我大致可以想像得出来。”

    “还有呢要成为魔女，要先加入※ｃｏｖｅｎ也就是类似公司的机构啦！要先成为那种集团中的人，当然也有独立的魔女，所以加入公司也不是绝对必要的条件。也就是说，在我们那个世界，只要有身为魔女的自觉，然后身边的人也都认同你是魔女，那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魔女’了大致上就是如此！抱歉，我说得好像有点复杂。”（编注：魔女团）

    “不会啦！我大概都听懂了，总之就是普通的职业，对吧？”

    一沙嫌麻烦，干脆直接把魔女想成是一种求生计的手段。

    “嗯──不只这样，还有生存方式和思想方面的问题”

    “下次再听你说吧！我们有点太吵啰！”

    一沙环视一下四周，虽然还没有人用责备的眼神瞪着他们，但是看到身旁位子上人渐渐变少，他觉得还是先闭嘴比较好。

    “在图书馆里要安静，你也是想查东西才来的吧？”

    一沙用这句话做为这段对话的结尾。

    当伊吹专心在看书的这段期间，一沙就待在图书馆内消磨时间。

    但是图书馆里除了看书以外，也没其他事好做。他决定姑且先在馆内逛逛，寻找有趣的书籍。

    “？”

    一沙在书架间梭巡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隔着玄关旁的墙壁还有另外一区，而且那里听起来相当热闹。

    “原来是童书区啊！”

    一沙觉得很有趣，于是走了进去。但是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里头全是幼稚园到国小低年级的小朋友，以及看起来像是母亲的女性们所组成的集团，这群人酝酿出一团独特的空气，一沙在这里根本就是格格不入。

    当他正想要掉头走出这一区的时候，他看到入口旁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他熟识的人。

    “润”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叫人。

    “咦？一沙？”

    一沙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坐在低矮的沙发上，和一群幼稚园到国小低年级的小朋友们混在一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看书。”

    润想起手上的书秀给一沙看，那似乎是一本翻译的幻想小说。

    “这点看也知道啊！可是这里是童书区耶！”

    “那又怎么样呢？”

    润愣了一下，歪着头问道。

    “所以那本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吧！”

    一沙看着润手上的书。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怎么还看那种东西。”

    “那是你的偏见。”

    润皱着眉，瞪着一沙。

    “有趣的书是不分大人看或小孩看的！”

    “嗯，话是没错啦”

    一沙感觉到润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愤怒，赶紧把话转开。

    “可是，这里真的很不自在耶！”

    一沙看着在一旁骚动的小朋友们。

    “会吗？我觉得离书架很近，很方便啊！”

    “你不觉得满吵的吗？这样不会妨碍你看书吗？”

    “一点都不觉得。”

    润很干脆地答道。

    “原来如此，你的集中力太了不起了。”

    “还好啦！而且我又是幻想文学研究社的人。”

    “对喔！你还加入了那个社团。”

    一沙点点头。幻想文学研究社是由濒临解散命运的科幻小说研究社和儿童文学研究社合并而成的社团，没有固定的社办，只能到处流浪。

    “对了，我还没看过润的作品呢，你都写怎样的小说啊？”

    “没有啦，基本上我是负责评论”

    润把视线转向一旁回答道。看他的态度，也不是完全没在写东西。

    “先别说这个了，一沙，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就我所知你和这种地方应该是无缘的吧！”

    “我？我是在等人啦！”

    “等人？莫非是约会？”

    “不是！”

    哪种世界还有高中生跑到图书馆的童书区来约会的啊？

    “你不用不好意思！又不是小学生，没什么好隐瞒的啦！”

    “就跟你说不是了。”

    “好啦，好啦，你说不是就不是喽。”

    润的嘴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唔”

    看来再说下去，只是会越描越黑，一沙索性把否认的话又吞回肚里去。但是，就这样离开的话，又好像默认了一样，不好玩！

    突然，一沙想起刚才和伊吹的对话。他想知道对童话世界熟悉的人，对魔术和魔女会有什么看法。

    “喂！润。”

    “干嘛？”

    “你相信有魔法这种东西吗？”

    他先兜着圈子问问看。

    记得之前伊吹解释过魔术和魔法的差别，但此时，他还是决定先用‘魔法’这个词，因为这样听起来比较有童话的味道。

    “怎么啦？突然这样问？”

    润眨眨眼问道。转得太硬了吗？但既然话已经问出口，也很难再收回了，一沙想到这里，又继续问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啦！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润歪着头思考，然后把书签夹在书里，放在膝盖上。

    “你真的想知道？”

    “姑且问问看啦！”

    “那我就姑且回答一下吧！”

    润深吸一口气之后说道。

    “我相信魔法的存在。”

    “这样啊？”

    “嗯，如果从对世界的影响力来发想的话，一首诗、一幅画、甚至优美的音乐这些全部是魔法。”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沙的抓了抓自己的一头短发。

    “我想说的是比如说，像魔女之类的东西。”

    “魔女啊”

    润发出像小狗一样的嗤鼻声。

    “你到底怎么了啊？我一直以为你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我现在也还是没兴趣啊，只是因为发生一些事，所以”

    “什么事？”

    “不要问我，那种事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这样说，反而让人更在意。”

    “等我整理好头绪再跟你说吧，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耍怎么去看待它。”

    “是吗？”

    润点点头。

    “我相信有喔！”

    “什么？”

    “魔女啊！”

    “你是说真的吗？”

    “什么嘛！是你自己要问我的耶！”

    “抱歉，可是那个”

    “你以为魔女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吗？”

    “嗯”

    一沙暧昧地点点头，

    总不能跟他说最近家里就住着一位魔女吧。

    “那我反过来问你好了。

    一沙，你觉得魔女是什么？”

    “就是戴着三角帽，骑着扫把在空中飞来飞去，还会用人锅子制作奇怪的药之类的”

    “一沙，你还真是单纯呢。”

    听到一沙的回答，润微微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的解释其实并没有错，但那只是魔女活动的一部分而已。”

    润开始无意识地用指尖敲起膝盖上的书。

    “所谓的魔女，原本是指月之女神的信奉者，所以又被称为‘月之少女’。在一神教扩张势力的过程中，她们被视为邪教徒而遭受迫害，人们一提到魔女就觉得她们既可怕又狡猾的这种刻板印象也是当时才开始蔓延开来的。”

    “啊！我好像有听过，还发生过魔女狩猎的事，对吧？”

    “嗯那又是更后面的时代了而且魔女狩猎还牵涉到政治方面的考量。”

    润皱着眉说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教会利用这一点来敛财的事吧？”

    一沙巧妙地打住这个话题，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的问题，但是看到对方这么认真回答，还真是挺伤脑筋的。

    “嗯──这个嘛是有很多人相信这个说法，但我并不认同喔。”

    “是喔？”

    “嗯，实际上，被当成魔女而处以死刑的人多半是贫穷人所以政治层面的考量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吧！如果让大众相信他们的敌人很强大，就可以强化领导者的权威。也就是说捏造出不存在的敌人，让世人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伙伴，这是权威者常用的手段。”

    看到润滔滔不绝，一沙发觉自己失算了。在狂热者面前不懂装懂，只会自掘坟墓而已。

    “长久以来，因为这个缘故，魔女被视为是邪恶的代名词。但是近代的※Wicca运动，促使人们重新认识这个价值观，也为女性解放运动、自然回归运动和英国幻想文化带来极大的影响，具体来说”（译注：Wicc=现代巫女信仰）

    “啊！停！给我结论就好，如果现代也有魔女的话，会是什么样的人？”

    一沙打断润的长篇大论，他可没时间听狂热者的滔滔雄辩。

    “一沙，你啊没有听人家把话说完的习惯吗？”

    润明显地表露出不满，一沙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

    “不好意思，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我早知道你是个草率又任性的人，不过”

    润挖苦了一沙两句之后，又继续说下去。

    “现代的魔女啊，和童话故事中的魔女当然有所不同。她们是一种思想集团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

    “信仰吗？”

    “没错，魔女们追随着月之运行来决定生活的步调，与自然共存但这并不表示她们很原始喔！她们长年累积起来的药草和精神治疗方面的知识，即使相较于现代医学水准也毫不逊色。”

    “怎么听起来好像生态学者一样。”

    “应该说是生态学者在模仿魔女，就如同我刚刚所说的”

    当润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个口齿不大清晰，但最近也已经听得很习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一沙，你在这里啊！”

    伊吹从入口处探头进来。

    “咦？润？”

    伊吹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嘴，慌张地捣住嘴巴，因为他们两人今天才第一次直接面对面。

    “你是谁啊？”

    润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她是我的表妹伊吹。”

    “表妹？一沙，你有表妹吗？”

    “有啊！只是不常来这里，所以也难怪你不知道啦！总之就是我的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听起来好像有点可疑喔？”

    “别想太多，不过就是一个名词嘛。”

    一沙对伊吹使了一个眼色，这位自称表妹的人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啊！是！我是一沙的远房表妹伊吹，常常从一沙那听到润的事呢，我也看过你们一起拍的照片，所以才能认出你的脸来。”

    伊吹一口气把这段说明式的自我介绍唸完。

    “一沙长久以来受你照顾了，今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啊嗯！请多指教。”

    润睁大眼睛，略带惊讶地回应她。

    “对了，伊吹，找我什么事？”

    一沙向伊吹暗示道。

    他也察觉出伊吹的话破绽百出，但他还是把心一横，决定能混就混。

    “啊！对了，我正在找寻乡土资料，却不知从何找起，一沙，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伊吹很有默契地找到让两人离开这里的藉口。“我知道了。那么，润，我还有点事，再见啰！”

    “啊！一沙！”

    一步步往后退，正打算逃离现场的一沙，听到童年玩伴从背后叫住自己。

    “怎么了？”

    因为不能不理他，所以一沙只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们在找乡土资料吗？”

    “嗯？是啊！因为伊吹的学校要做报告。”

    一沙眼神飘忽，但还是一口气把他所想到的藉口说出来。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带她到学校图书馆看看？”

    “为什么？”

    “我们学校不是保留了很多藩镇学校时期的资料吗？图书馆一楼都变成乡土资料室了！”

    “对喔！都忘了还有那个了。”

    一沙点点头。的确，学校好像三不五时会公开展览好比江户时代的医学书和兰学书等等的资料。

    “可是，她想找的不是古文物，而是更普通的乡土资料喔！”

    “那种东西也很多啊，很多乡土史研究家会把自己的著作捐出来。所以那里关于小津市的乡土资料应该一应俱全。”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啊！”

    “因为，社团活动常会用到那里啊！那边很不错喔！夏天还有冷气，很凉爽。”

    “幻想文学研究社员都在那种地方流连啊！”

    “因为那里比较不会有其他学生来啊！”

    润用满不在乎的表情承认自己在滥用设施。

    “被列为古文物的资料都装在玻璃柜里，所以没办法直接触摸，但是普通的资料只要拜讬图书馆的负责老师就可以看了。一沙，身为一高的学生，你应该要带她去那里看看喔！”

    “你说得对”

    市民图书馆到学校骑脚踏车很快就到了。而且，现在又是放春假，应该不会有其他学生在。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谢啦！润。”

    “嗯，不客气。”

    童年友人露出愉快的微笑。

    二

    虽然正在放春假，但是学校的图书馆还是有开放的。

    “伊吹，可以先去一下社办吗？”

    一沙想了一下，向伊吹提议道。

    “忘记东西了吗？”

    “不是，我是想去拿衣服。”

    虽然穿便服走在校内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预期待会儿可能有求于图书馆的负责老师，所以还是穿得体面一点比较好。

    社办的置物柜里有以前的社员留下来的制服和运动服，有时候，女社员看到都会拿去洗一下，所以还算干净。

    一沙跟在伊吹后面前往生物实验室，一路上都没碰到人，还算幸运。

    实验室的门并没有上锁，一沙开始感谢起乡下地方的大而化之，然后走进室内。

    “打扰了”

    伊吹战战兢兢地跟在一沙后面进入实验室，确认过里面没有人后，她很明显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干嘛？你在紧张吗？”

    “废话，我现在是擅自闯入别人的学校耶！”

    伊吹大概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所以嘴巴嘟得翘翘的。

    “但是，你不是会那个什么精神干扰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并不是什么太强烈的暗示，如果是在走廊上的话还好，出现在这种地方，你要我怎么自圆其说啊？”

    一沙点点头，然后突然惊觉，这个魔女对佐仓一家所下的暗示恐怕是挺强力的东西吧！

    他不自觉地露出怀疑的眼神。虽然当初因为情势所逼，而不得不一起行动，但其实她所说的话，郡没有得到证实。这个魔女到底说了多少谎言，又隐瞒了多少事实呢？

    “？”

    伊吹感受到那般视线而拾起了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一沙。

    “没事”

    一沙摇摇头。但光是这样，他觉得还不是以解除伊吹的疑惑，于是又开口说道：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大小而已。”

    “不用你鸡婆啦。”

    伊吹气得咬牙切齿。一沙则耸耸肩说他只是开玩笑的，接着就打开了靠在实验室墙边的置物柜。

    他看了一下里头，终于找到应该合身的学生服，拿出来之后，发现大多都很旧了，但也还不至于到不能穿的地步。

    “喂！那我呢？”

    伊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啊？这个嘛”

    一沙看了一下吊在置物柜里的衣服，女学生好像都不太会把自己的衣服丢在这哩，所以这里只有男生的制服、运动服和工作服。

    “你要不要穿运动服？”

    “要去图书馆的话，不能穿运动服吧！”

    一沙的后脑勺挨了一记，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就直接穿这样吧，应该不会有事的，图书馆老师那里由我去解释。”

    “也对，被问到的话，就说是远房表妹就好了。”

    魔女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还真固执耶！”

    一沙叹了一口气，开始脱掉上衣，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呆站在原地的伊吹。

    “我说伊吹啊！”

    “嗯？”

    “莫非你想看我表演脱衣秀吗？”

    “咦？啊！”

    伊吹一瞬间连耳朵都红了。

    “抱歉，我在外面等你。”

    看来这个异世界的魔女，还有正常的羞耻心，看着她慌张跑出实验室的背影，一沙如此心想。

    三

    图书馆的老师很爽快地把资料室的钥匙借给了一沙，连进入资料室的理由都没问。

    一沙感到不安，毕竟是在管理古文物的人，这么马虎不太好吧？但又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担心的事情。

    图书馆里零星可见几个人影，大家都是勤奋用功的好学生。一沙看道理头也有穿着便服的人后，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算伊吹一个人走在里头也不会很奇怪了。

    这么一来，一沙反而觉得自己身上的制服有点太小，虽然以他的大个子勉强还是找到了一件穿得下的衣服，但是肩膀和胸膛的地方有点紧，袖子和下襬的尺寸也有点不够。

    “伊吹，你先看看好了，我去换个衣服。”伊吹应了一声，就朝资料室走去，确认过那个小个子的背影是往资料室的方向走去之后，走在通往理科大楼的走廊上时，一沙看到一个熟面孔从对面走了过来。是园艺社的社长˙桂。

    桂看到一沙后，脸上浮现发现好东西的表情。

    “啊！佐仓，你来得正好”

    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沙已经掉头朝原路走去。

    “啊！喂！”

    一沙假装没听到桂在身后大叫着，只想赶快逃离现场。但是，在他逃进图书馆前，就听到追赶而来的脚步声，接着后领就被人抓住了。

    “喂！看到我就马上逃跑，你是什么意思啊？”

    总不能挥开社长的手吧！一沙于是就认命地转过头来。

    “啊社长，您在啊？”

    “什么叫做‘您在啊’？你不是早就看到我了吗？”

    “您多心了啦！”

    “我没有多心，你的表情明明就是一副‘糟糕，被逮到了’的模样。”

    “”

    一沙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为何就不干脆一点放他一马呢？

    “对了，佐仓，我有事要麻烦你。”

    “我在等人”

    “不用担心，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桂笑着说，抓住一沙脖子的手丝毫不肯放开，一副就是你休想逃跑的态度。

    “我昨天和普及中心的远藤老师通过电话了，他说之前拜讬他做的土壤诊断已经有结论了。”

    “喔！还真快呀！”

    “是啊，听说是他刚好有空档但是，让对方等太久也有点失礼，所以我打算请你去拿回诊断报告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沙叹了一口气。农业改良普及中心所在的县政府联合官舍就位于城山下交通不便的另一侧。骑脚踏车大约只要十分钟，但是要回到学校来，还得再爬一次山，因此，这段行程去时轻松，回来的时候却有点辛苦。

    “我家刚好在相反方向，所以真的很伤脑筋。如果佐仓肯去的话，等于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家也在相反方向啊！””

    “但是，你是骑脚踏车吧？我是坐公车的。要走路绕过去的话，会有点远。”

    桂微笑着说道。

    “喔”

    “所以说，就拜讬你啦！远藤老师非假日好像都待到五点喔！”

    说完，桂终于放开手。一沙虽然重获自由，但现在再逃也没意义了，于是再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交给你啦，要记得好好向老师道谢喔！”

    园艺社长拍了拍一沙的肩膀，自顾自地走回校舍。

    四

    一沙想把麻烦事先解决掉，于是他决定先去农业改良普及中心。

    他先换回便服，回到资料室。告诉正在阅读一堆艰涩资料的伊吹说，他临时有点事，然后就离开学校了。

    农业改良普及中心位于县政府联合厅舍的四楼，一沙一进事务所，刚好看到远藤技术主审，于是立刻就拿到土壤诊断报告书和施肥设计离开厅舍。

    “接下来”

    再度跨上脚踏车后，一沙思考着。这件事处理起来的速度快到让他颇为失望，总觉得就这样回去，很不尽兴。

    “咦？这不是干久弟吗？”

    一沙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将栗子色头发绑在后脑勺的女性正笑笑地对着他招手。

    “安房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是在工作啊！”

    安房用手抓抓披在套装上的工作服。

    “工作安房小姐，你是在县政府工作啊？”

    “是啊！我没说过吗？”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名片盒，取出其中一张。一沙接过名片后，看到上面写着‘特约人员安房里美’。

    “干久弟，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去普及中心办点事对了，我之前不是说过不要再叫我‘干久弟’吗？”

    “咦咦？我觉得这样叫简单易懂啊！”

    “只有安房小姐会这么觉得，别人听到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咧！”

    “这样啊？”

    安房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对了，一沙，你吃过午餐了吗？”

    “还没。”

    安房一边点点头，一边看着手表。

    “我再十分钟就到午休时间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嗯”

    一瞬间，一沙犹豫了，老实说，和学姊一起用餐还满尴尬的，但随便拒绝又好像很失礼。

    “难道，你等一下有事？”

    “老实说，是的”

    一沙顺着她的话说道。一看到安房皱眉的样子，他急忙补充道：

    “因为我想去一下直销店。”

    他想出一个还满有说服力的理由。

    “再说这是社长拜讬我来拿的。”

    一沙扬起手中的信封给安房看，上面印着农业改良普及中心的标帜。

    “对喔！你刚才也说你有事去普及中心。”

    “因为之前委讬他们做土壤诊断”

    “嗯！温室里头也差不多开始出现盐类残留的问题了吧，你们有没有做好土壤洗净？”

    “嗯因为那需要花很多的时间，所以我只有在施肥的时候特别注意。还有就是掺一些可以改良土质的土。”

    安房点点头。

    “原来如此，大家都很热心地干活嘛！身为学姊，我觉得很安慰。”

    “哪里，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一沙并不是在谦虚，而是有点心虚地回答道。

    “那么，你们继续加油吧，我近期内应该会回去露个脸。”

    安房丢出这句话，就走回厅舍里了。

    一沙离开联合厅舍后，朝离学校更远的地方前进，正如同他告诉安房的一样，他决定前往直销店。

    虽然是事后决定的，但这样一来，他对安房也算没有撒谎。而且，他觉得反正都来到这里了，再多绕点路也没什么差别。直销店在离联合厅舍十五分钟的地方，刚好要横越被小津湾包围的小半岛。

    山麓直接突出于海面上，形成一个半岛，其中有一条贯穿山脊的隧道。穿过这个稍长的隧道出来后，眼前的风景为之一变。

    虽然小津湾的海岸线是由圆弧形沙滩构成，但因为外侧是山脉直接延伸到海面，形成复杂险峻的海岸，有好几个深而细长的峡湾，因此自古以来，便是天然渔港。

    险峻的斜坡硬是被挖出几条分道，起伏虽然小，但是悬崖接着隧道，环环相扣，连绵不绝，感觉还挺刺激的。再加上路面狭窄，雨量多的时候这里通常会禁止通行。

    大约通过三个隧道后，就是商店街了，商店街位在可以眺望海面的台地上，农协在这里有一块用地。

    常常和一高园艺社合作的直销店也在此。

    那里原本是农协的仓库，后来导入市政府的独立事业，才改装成如今简单的店面。

    一沙将脚踏车停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场，然后打开直销店的拉门。

    昏暗的店里设有平台，高度大约到腰部，平台上面的篮子里放有许多农产品。

    一沙在平台问走动，开始选评商品，早上出货的东西几乎都卖完了，剩下的很明显是卖剩的枯萎蔬菜，和热心的农家提早送来的追加商品。

    “嗨！佐仓，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一个戴着农协帽子的男子开口叫住他。他是这里的经理˙柏先生。

    “你好，只是刚好有事到这附近来。”

    一沙反射性地回礼，说话的口气接近体育社团是园艺社的特征。

    “最近怎么样？”

    “还好啦！但是近期内可能又要麻烦你了，到时候还请多多照顾哪。”

    “嗯，没问题，我才想要麻烦你们多照顾啊！”

    柏点点头说道。

    “你慢慢看。”

    “好的，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一步。”

    一沙再行一个礼之后，就跟柏分手了，随后，他很自然地走向冷藏柜。

    “喔？”

    一沙被新发售的广告吸引住，于是多看了一眼，里头有很多用小塑胶盒装的东西，标签上写着‘豆浆巴巴露’。

    它的价钱和罐装果汁差不多。一沙稍微想了一下，最后拿了三个。其中两个打算要和伊吹一起分享，还有一个是自己要先尝味道的。

    虽然上面写着要冷藏，但是才几十分钟而已，应该还好。

    一沙将三盒叠在一起，拿到收银台付账。

    “欢迎光临。”

    一沙低着头把巴巴露放到收银台，突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他反射性地抬头一看，看到直销店的收银台前有张熟悉的脸孔。

    “五十铃同学？”

    “佐仓同学？”

    一沙的这位同学穿着黑色围裙，还挂著名牌，惊讶地看着一沙。看来她刚才一直没发现到眼前的人是一沙。

    “你在这里做什么？”

    “收钱啊！”

    五十铃抓了抓挂在围裙上的名牌，一副看就知道的表情。

    “学校不是禁止打工吗？”

    “我不是在打工，我只是在帮家里的忙。我们家也加入了这里的产销合作社。”

    一沙这才想到，她家的确是一问名叫‘卯月’的豆腐店。

    “对了，这是我们家的新商品。”

    五十铃指着台上的豆浆巴巴露，一沙仔细一看，果然上面的标签的确印有卯月的标记。

    “原来如此五十铃同学，原来你是社长千金啊！”

    “干嘛这样说啊，好丢脸喔。”

    五十铃皱起眉来。

    “为什么？这是事实啊！”

    卯乃是由五十铃夫妇加上一名正式员工和两个工读生组成的，目前已通过法人登记，成为名符其实的有限公司。

    “那种说法跟硬说盖了十几年的老公寓是高楼大厦，感觉没什么两样。”

    五十铃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熟练地敲着收银机。

    “对了，为什么之前都没看过你呢？”

    一沙将五十铃告诉他的金额付清，然后提出他的疑问。园艺社曾经好几次送货到这里，却从来没看过她。

    “因为有学校的人来时，我都会尽量避开没想到今天会不小心遇到。”

    五十铃叹了一口气，将找的钱拿给一沙。

    “要冰块吗？”

    “嗯，以防万一。”

    五十铃点点头，先在塑胶袋底下铺上用小袋子装着的冰块。然后才把已经撕下商品管理标签的巴巴露放进去。

    “嗯佐仓同学。”

    五十铃将洋麻制的汤匙放入袋子后，犹豫地开口了！

    “那个你在这里遇到我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其他人？”

    “没问题啊难道你怕被嘲笑？”

    五十铃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只是，就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怎么会呢？”

    一沙耸耸肩，然后拿走自己买的商品。

    一沙离开直销店后，往海岸的方向前进。

    五

    直销店前有一个小而平缓的沙滩，这里的峡湾被海岬包围，波浪稳定，夏天可做为海水浴场，相当热闹。

    海面上也有几个身穿黑色防寒衣的冲浪高手，另外还有一排在海滨钓鱼的钓客，现在这个季节，要钓喜鱼还有点早，但已经可以钓到鲽鱼了吧！

    一沙突然感到有趣，于是将脚踏车停在堤防上，往下走到沙滩上。海潮的味道扑鼻而来，海滩上散乱着许多垃圾和漂流木，一沙往钓客所在的地方走去。

    “钓到了吗？”

    一沙简单打了声招呼，看了看水桶里头。里面有几只牛尾鱼、狗母鱼，还有一只大只的鲽鱼。

    “唉，钓不太到耶！今天浪潮不怎么好。”

    一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老人羞傀地说道。

    “但是，等到傍晚应该就比较可以钓得到了。”

    老人悠闲地说道。大概是这附近的老爷爷来这边钓鱼消磨时间吧！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一沙就走回堤防上，打开脚踏车的锁，往公路的方向看去，看到公车站牌前一个高高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骑着脚踏车接近那个人影，但对方却完全没注意到一沙，她一边用手压着被海风吹乱的长发，一边瞪着公车时刻表。

    “嗨！五十铃同学，已经下班了吗？”

    “佐仓同学”

    五十铃惊讶地回头一看。

    “嗯我今天是轮上午班，其实应该可以更早下班的，但是因为下午班的人迟到，所以有点延后。”

    一沙点点头。然后开始确认一件他很在意的事。

    “五十铃同学，你家不是在城山吗？”

    ‘卯月’位于旧城下的肴町，从大马路上就可以看到店面和工厂，印象中他们的住处也在那里。

    “对啊，就在工厂后面。”

    “那你都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以前都是骑脚踏车，今天因为是我爸妈送我来的，所以回去时打算坐公车”

    她看了一下手表，脸上有点沉闷。

    “用走的好像还比较快。”

    “走到城山？有一段距离耶！”

    “可是下一班公车还要等一个小时耶。”

    五十铃又再次瞪着时刻表。也就是说，一沙从直销店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一班往城山的公车开出，五十铃今天真的每件事都太不凑巧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

    一沙不假思索地问道。在这种乡下地方，搭便车是常有的事。

    “可以吗？一沙同学家不是在山手那一边吗？这样不就要绕远路？”

    “我刚好有事要去学校。”

    他把伊吹一个人留在学校，就这样专程回去他觉得很厌烦，但是也不可能把伊吹丢在那儿自己回家。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五十铃思考了一下，点头说道。

    六

    “里面有易碎品，请小心。”五十铃说完，将手上的塑胶袋交给一沙，他接过来，发现还挺重的。

    “这是什么啊？”

    一沙往袋子里一看，看到有三个厚纸箱装起来的东西放在里头。

    “里面是土鸡的蛋，今天早上刚生的。”

    五十铃简单地回答。

    “蛋啊要那么多做什么呢？”

    一沙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在车篮里问道。虽然有冰箱，但因为是生鲜食品，所以没什么保存的必要，而且放太久的话，就失去了买刚生出来的蛋的意义了。

    “有点用途。”

    五十铃瞄着车篮，含糊地回答道。该不会连蛋壳也有用途吧？一沙看着她那头光泽亮丽的长发。

    “干嘛？”

    感受到一沙的视线，五十铃歪着头问道。

    “没事五十铃同学家人口很多吗？”

    一沙想说，搞不好她们家是个大家庭，所以食材的消耗量也不寻常，于是随口问问看。

    “也还好。”

    五十铃比出五个人的手势。

    “佐仓同学家里共有四个人吧？”

    “嗯，我爸妈和我哥和我。”

    “嗯！”

    五十铃冷淡地点点头，完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看来她只是为了搭话才礼貌性地问一下而已。

    “对了，佐仓同学，等一下会经过海边吗？”

    又过了一会儿，五十铃歪着头问道。

    “嗯！”

    要从这里回到小津市，可以走沿海道路，也可以走山路。虽然山路几乎是直线，距离可以缩到很短，但因为是连续上下坡，所以骑脚踏车会有点辛苦。

    “我想回去直销店一下，可以吗？”

    五十铃思考了一下，再次开口问道。

    “忘了东西吗？”

    “嗯，还有东西要买。”

    “要帮忙吗？”

    “不用，不是什么大东西。”

    五十铃伸出手来阻止一沙，感觉好像不只是在客气，一沙稍梢想了一下后，发现大概是不想被其他店员看到吧！

    “我知道了，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吧！”

    一沙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点点头。

    五十铃用小跑步跑着回来，手上拿着用报纸包起来的花束。

    “这是卖剩下的，所以很便宜。”

    她抢在一沙开口前先行说明。

    “给我，我帮你放到篮子里。”

    “不要紧。”

    五十铃横坐在后车座，如此回答道。

    “硬塞折断的话，反而不太好。”

    “也是。”

    一沙也不多嘴，努力地踩着踏板，五十铃有点犹豫不决地抓着他的肩膀。

    有一段路是缓降，所以很轻松，一沙小心地注意不要超速，然后往可以眺望海的方向骑去。

    突然，他感受到抓着肩膀的手一阵用力。

    “抱歉，这边停一下。”

    “？”

    一沙听话地把车停了下来。

    “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啦”

    “谢谢，那请你往左转。”

    五十铃指着旁边的小路。

    “什么？那条路不通耶！”

    一沙记得那是前往岬角无人灯塔的路。

    “我知道，但是我想去一下那边。”

    五十铃点点头，于是一沙只好将车骑进前往无人灯塔的小略。

    前进了一段路之后，柏油路变成了裸露的地面，而且，虽然有段时间没下雨了，但是穿越松林的道路凹凸不平，且泥泞不堪，两人共乘一台脚踏车显得有点危险。

    一沙把脚踏车停了下来，五十铃毫不犹豫地跳下车，然后走在堆满松叶的路上，继续前进。

    “在这边等我。”

    五十铃抱着花束从一沙身边走过，简短的说道。

    “等一下，我也要去。

    一沙把车停在道路旁，在五十铃身后叫道。虽然不是特别好奇，但是一个人留在这里又太无聊。

    “你也要来？”

    五十铃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丰厚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飘逸摆动，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不行吗？”

    “也不会，不过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喔。”

    五十铃露出复杂的表情点点头。

    七

    一沙两手提着购物袋跟在自己的同学后面，走在前头的五十铃头也不回的踩着落叶前进。

    一路上，他们两人没有说半句话，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突然视野一开，裸露的岩石对面有一个利用岬角尖端辟成的广场，那里建有一座白色的灯塔。

    “你来灯塔有事吗？”

    一沙对着身材苗条的背影问道。

    “不对，是这里。”

    五十铃抱着花束，朝比灯塔更远的前方走去，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喂！很危险耶。”

    这个广场没有任何栏杆围着，而下面又是一块块裸露的岩石，往下看时，可以看到距离有点远的海面上碎浪产生的白色泡沫。

    五十铃挥挥手表示没事，然后蹲在广场的最边边，把花束供在那里的一块小石碑前。

    “这是什么？”

    站在五十铃身边的一沙低头问道。这个石碑已经很旧了。表面经过风吹雨打，长满青苔。这是海上罹难者的供养塔吗？

    对着石碑双手合十的五十铃抬起头来，简单地回答。

    “这是食物的供养碑。”

    听完后。一沙再看一次石碑的表面，虽然刻在上面的文字已经磨损到有点看不出是什么字，但大致上读得出来是‘鱼贝类供养之碑’。也就是说，这是为了吊慰被人类吃掉的鱼贝类吧！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我以前一直没发觉。”

    一沙学五十铃双手合十，祭拜这个供养碑。

    “这里除了当地人，谁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五十铃同学会知道呢？”

    “是我祖母告诉我的。”

    “真是个好祖母啊！”

    五十铃点点头，然后就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又继续祭拜。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本来想说今天先不要过来的。”

    “别在意，反正顺路。”

    五十铃噗嗤地笑了出来。

    “干嘛笑？”

    “没什么啦！”

    “不管，快说。”

    “但是，你一定会生气。”

    “我不会生气啦！”

    “那我说啰！我只是在想男孩子怎么会这样说话？难不成是在害羞？”

    “那是谦虚。”

    一沙虽然感到无力，但是有言在先，所以也生气不得。

    看到这样的一沙，五十铃又笑了出来。

    看来五十铃好像不太想离开这里，于是一沙决定先到灯塔下稍做休息。

    但是，只是并排坐在一起的话，感觉很愚蠢，一沙从购物袋中拿出豆浆巴巴露。

    “一个给你。”

    他把一个交给眼前的同学。

    “可以吗？你不是要买给谁的吗？”

    “没关系啦！反正我有多买一个。”

    “那我就不客气啰！”

    五十铃笑笑地说谢谢。一沙点头回礼后，就坐在灯塔的地基上，五十铃则是整理了一下裙摆才坐到一旁。

    “嘿！”

    一沙打开豆浆巴巴露的盖子，从中取出洋麻制的汤匙，照着点线折断再组合。

    “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嘛！”

    他舀了一口豆浆巴巴露送进口中。

    植物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口感也不会太硬，大豆的香味控制的得刚好，和香草还有奶油的香味十分调和。

    “这个好好吃。”

    五十铃从喉咙深处发出憋笑声。

    “这次又怎么了？”

    “这个嘛”

    “我不会到现在才生气啦！”

    “那因为我觉得佐仓同学好像不管吃什么都会这么说。”

    “唔”

    一沙以前曾‘试吃’过好几次五十铃和其他料理研究社社员所做的料理，那时他也曾这么说。

    “也不是每次啦！”

    “不不，每次都这么说喔！”

    “有什么关系？真的很好吃嘛！”

    “是吗？谢谢。”

    一沙哼了一声，再吞下剩下的巴巴露。

    “啊，好浪费，应该要慢慢品尝才对啊！”

    “那就不要说一些废话。”

    一沙回完嘴，就把空杯子丢进袋子里。

    “话说回来，五十铃同学，其实你还满健谈的。”

    “很意外吗？”

    五十铃收起笑容，皱起眉来。

    “你一直觉得我是个装模作样的人？”

    “不是装模作样，只是以为你不会和人成群结队，总是独处也不以为意就像孤独一匹狼一样，既孤傲又强韧的感觉。”

    “那是你误会了。”

    五十铃摇摇头，丰厚的头发又一阵晃动。然后她将视线栘到手上的豆浆巴巴露，小声地说道。

    “我大概是在害怕。”

    “怕什么？”

    一沙眨眨眼，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我害怕其他人，因为我不擅长处在人群中只要人一聚集，我就会开始退缩。”

    很胆小吧！五十铃自嘲地说道。

    “会吗？可是在料理研究社的时候，不是可以很平常地和大家说话吗？”

    虽然她通常话不多，尽量表现得不起眼，可是，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还是可以很平常地参与对话。

    “那要看当时的气氛而且，社团活动时大家都有共通的话题。”

    “那就不是完全不行嘛！接下来就只是习惯的问题了，不管好坏，人类都是习惯的生物。”

    “但是，如果是那样，那我的个性就永远改不过来了。”

    “有什么关系？胆小也没什么不好啊！”

    一沙不太擅长面对灰暗的气氛，所以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也不是开朗、具社交性、能交到一堆朋友就很伟大虽然这样是比较好，但如果不是那种人，那也无可奈何啊！而且，有些事情只有胆小的人才会知道，

    所以嗯”

    一沙努力回想起父亲的说法，试图把话接下去，虽说是现学现卖，但至少应该不会说错话吧！

    “所以，认清这样的自己是很重要的事，为了不必要的事情烦恼而导致无法前进，那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步调，不需要勉强自己，照自己的作法和身边的人和睦相

    楚就好了。”

    一沙做了这个结论，因为说了一些不太像自己会说的话，所以他的腋下都已经冒出一堆汗来了。

    “佐仓同学”

    五十铃目不转晴地看着一沙。

    “你讲话跟和尚讲道好像喔！”

    “不是‘好像’，我可是名符其实的小和尚耶！”

    “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耶！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说出这些不搭轧的话啊？”

    五十铃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看到腼腆的五十铃，害得一沙的脸也热起来了，这两个人都说了一些不适合自己的话。

    “对了，佐仓同学，我有件事想问你。”

    也许是想掩饰害羞吧，五十铃忽然提出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一沙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当然有啊！有一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有什么令你在意的事吗？比方说，在我背后看到幽灵之类的？”

    “咦？”

    五十铃惊讶地睁大双眼。

    “开玩笑的。”

    “咦？啊！嗯！对不起，说的也是，一定是开玩笑的嘛！嗯！”

    五十铃含糊地点点头，移开视线。

    “老实说，也算是有奇怪的事啦！前几天我的表妹来家里玩，他是个很吵的人，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一沙回答道。这原本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事，但为了避免将来被撞见和伊吹在一起的画面，引起臆测，他只好先布下防卫线。

    “是吗？那么，那个是你的表妹啰！”

    听到一沙的回答，五十铃小声地碎碎唸。

    “怎么了？”

    一沙听到声音，追问道。

    “咦？没事！没事！”

    一沙的这位女同学连连挥手，硬挤出一个若无其事般的笑容。

    第五章“巫林”

    一

    “好慢！”

    一沙因为送五十铃回家后才赶回学校，此时伊吹已经气冲冲地等在校门口。

    “在里面等不就好了。”

    “我被关在门外了啦！里面的人说因为春假，只开放到中午。”

    一沙在伊吹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一点多了。

    “抱歉，我不知道。”

    “居然让女孩子等你，真差劲。”

    伊吹嘟着嘴耍脾气。一沙看到她这种小孩子似的行为，不由得提出疑问。

    “你真的和我同年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伊吹语带警告地瞪着一沙，那个眼神有点吓人。

    “没有我有带礼物回来喔！你看。”

    一沙急忙地把袋子里的豆浆巴巴露拿出来。

    “这是什么？布了？”

    “这是豆浆巴巴露，是肴町一家叫做卯月的豆腐店的新产品。”

    “是幄”

    伊吹把汤匙的包装撕开，用嘴含着，然后把盖子打开，虽然这种举止很没礼貌，但很神奇地她并不会令人感到没气质。

    “嗯！好有趣的味道。”

    她挖了一口巴巴露放进嘴里，幸福地闭上眼睛。

    “是吗？那就好。”

    一沙感觉自己好像变成在一旁守护着女儿的父亲。

    当伊吹大口人口地吃完巴巴露并说了声“谢谢招待”之后，就把容器和汤匙放回购物袋，然后把袋口绑起来丢到脚踏车的篮子里。

    接着，她的视线突然停在跨坐于脚踏车上的一沙身上。

    “咦？”

    “嗯？怎么了？”

    “一沙，你先不要动喔！”

    伊吹把手伸向一沙的肩膀，然后，抓起了一样东西。

    “谢啦！”

    一沙想说大概是沾到什么屑屑，于是老实地道了谢。

    “你看这个。”

    伊吹把刚刚抓起来的东西递到一沙的眼前。

    “鳞片？”

    是一片半透明的白色鳞片，因为光的反射正在闪闪发光。

    “一沙，你有去鱼市场吗？”

    “我有去直销店”

    但是，直销店应该没有鱼贝类的东西啊，一沙想到这一点，突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我那刚才载过五十铃同学，会不会是那个时候沾到的。”

    “五十铃？”

    “就是料理研究社那个头发长长的女生。”

    “啊！是她呀！”

    伊吹一边碎碎唸，一边将鳞片拿到阳光底下。

    “这是什么动物的鳞片啊？”

    “不是鱼吗？”

    “这么大条的鱼？”

    伊吹把鳞片拿到一沙面前，它比一个十元硬币还大个一圈。

    “而且，上面没有年轮，所以这不是鱼，是爬虫类。”

    “怎么可能？爬虫类才没有那么大的咧！”

    从这个鳞片的大小看来，它的主人全长大概有几公尺。“是吃什么饲料才能长到那么大？”突然，一沙想到五十铃买的那一堆蛋。

    “？怎么了？”

    “不，没事。”

    一沙摇摇头，将奇怪的联想丢出脑子外。

    “喂！五十铃的家离这里很近吗？”

    伊吹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提出问题。

    “嗯！就是这附近的豆腐店。”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是没关系啦反正回去会路过。”

    一沙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于是暧昧地点头说道。

    二

    “嗯！就是这里啊！”

    伊吹用单手遮住眼睛上方，抬头看着‘卯月’的招牌。

    “还满有风味的嘛！”

    “会吗？不过是间普通的豆腐店。”

    “不不不，现代这个社会，豆腐店已经很少见了。”

    伊吹双手盘胸，点头说道。

    “是这样吗？”

    一沙一边碎碎唸，一边将脚踏车停在路边。

    “那么，走吧！”

    “走走去哪里？”

    “里面啊，一直呆呆站在这里。事情也得不到解决吧。”

    “咦？”

    “不用担心啦！

    如果只是买几块豆腐，妈不会生气啦！”

    佐仓家的主妇小枝子不喜欢

    准备晚餐时花上多余的功夫，但是，冷豆腐之类的应该还好。

    “不是那个问题。”

    看到伊吹一副要抗议的样子，一沙皱着眉小声说道：

    “我是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是，一直站在这里的话，看起来更可疑。”

    “唔”

    伊吹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要紧啦，这里是豆腐店，大大方方进去买东西不就好了，快点过来。”

    “啊，等一下啦！”

    不顾伊吹讲话讲到一半，一沙已经先站起来穿过‘卯月’的门檐了。

    他打开入口的玻璃门，越过门槛，走进店里，里面可以直接通到工厂，混凝土的地板上放着大大的不锈钢水槽，里面有好几块豆腐在漂着。

    “欢迎光临。”

    一位穿着白色防水围裙的大叔用沉稳的声音出来迎接他们，他是卯月的店长。

    “我要两块木绵豆腐还有豆浆巴巴露这里也有卖吗？”

    “啊──真不好意思，那个只有贾批发喔！”

    大叔的脍上浮现苦笑。

    卯月虽然有做店头贩卖，但主要还是批发给超市和食堂。需要包装的商品，则是委讬其他地方做最俊加工。所以虽然是卯月的产品，但是本店的店头却不一定有卖。

    “那给我豆腐就好。”

    “好的。”

    大叔充满气势地回答，然后单手拿着一个金属碗，往水槽里捞去。

    就在此时，一沙的衣服被轻轻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伊吹正拉着他的衣服下摆。

    “干嘛？”

    “有人在看着我们。”

    伊吹用紧张的声音简短地告诉一沙。

    “是谁？”

    一沙看了一下店内，只有那位大叔正在捞水槽里的豆腐，此外并没有其他人影。

    “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到有某样东西在这里。”

    伊吹一边紧张地移动她的视线，一边小声说道。

    “我们被监视了吗？”

    一沙特地屏气凝神地去感觉，但是并没有感受到伊吹所说的监视的视线。

    “在外面吗？”

    一沙透过玻璃窗往外看，除了三不五时经过的汽车和脚踏车外，没有半个人影。其他也只有一只乌鸦停在店门前的电线杆上而已。

    “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啊！”

    伊吹轻轻地摇摇头，意思是“我也不太清楚。”

    “来，木绵两块。”

    大叔的声音打破了这个紧张的气氛。一沙因吓一跳而转过头，装在袋子里的豆腐就在眼前。

    “怎么了吗？”

    “没什么。”

    一沙慌张地掏出钱包，拿出几枚硬币，交到对方手上。

    “收您刚刚好，谢谢惠顾。”

    听着大叔精神振奋的声音，一沙和伊吹离开了豆腐店。

    三

    “你有发现什么吗？”

    下了城山之后，一沙向后座的人问道。

    “唉！”

    一阵沉默，接着背后传来一个大大的叹息声。

    “我说，一沙啊！人家特地这么慎重行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害我功亏一篑啊？”

    “我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嘛！”

    一沙用鼻音哼道。

    “而且，你抓人家的同学想要干嘛？”

    虽然说不像朋友那么亲近，却也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看到对方被异世界的魔女盯上时，难免会在意。

    “没有，因为，就是”

    伊吹犹豫了一会儿后，才用慎重的语气讲了出来。

    “好吧！我现在所讲的内容，都只是我的猜测，你不要生气，安静听我说。”

    “这要看内容而定，反正你先说说看。”

    “晤突然不想说了。”

    “对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一定会不爽。”

    啊──呜──背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嗯那我就直接说结论，我怀疑五十铃可能拥有魔导书。”

    “什么？”

    一沙转头看后面。

    “哇！危险，看前面啦。”

    “喔喔喔！”

    快要撞上路肩的时候，一沙紧急煞车，他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后，又再转头看向坐在后座的伊吹。

    “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我确实感受到魔力了。”

    伊吹打断一沙的话说道。

    二沙肩膀上的鳞片，是妖物的鳞片，还有，刚才的豆腐店里，一定有某样东西存在。”

    “是你误会了吧，不然就是哪里搞错了。”

    “是吗？”

    “而且，你要找的不是书吗？就算五十铃的兴趣是饲养大型爬虫类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啰！我之前应该也讲过了，魔导书是言灵的集合。因为型态不同，可能光是存在就具有能影响外界的灵力，所以，一定要让它维持在封印状态。不然的话，会对附近的人造成影响，甚至可以召唤出魔物或妖物。”

    “你干嘛讲那么危言耸听的话？”

    “因为我们要找的东西真的很危险，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魔导书现在是什么姿态，如果乖乖地呈现书的状态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它已经累积足够可以化身为其他东西的言灵了所以，也许它已化身为有鳞片的某种动物也说不一定。”

    “但是”

    “而且，刚才那个感觉不会错，有东西在盯着我们看喂！这个世界上没有专业的魔法师吧！”

    “那是当然。”

    那种东西有还得了，这里是现实世界，不是幻想世界。

    “那么如果有人会用魔术的话，他会是哪种人？”

    “就是可疑的人或是什么怪人吧！”

    至少自己绝不想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对吧！所以说那个五十铃也不一定是她本人啦。也许是她身边有可疑的人，你若是这么想，就不会觉得奇怪了吧！？”

    “嗯这个嘛”

    “就算五十铃跟魔导书没有关系，她也可能知道一些本地魔法师的情报，既然我们现在没有其他线索，就顺着这条线追下去又何妨呢？”

    伊吹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道。

    “也是啦！先和她谈谈看的话倒是无妨。”

    一沙思考了一下后说道。似乎觉得伊吹的话还算有点道理。

    “那么，明天再去一次看看吧！”

    一沙想起五十铃白天在直销店收钱的样子，如此说道。

    四

    第二天，一沙让伊吹坐在后座上，两人一起前往直销店。

    直接从家里过去的时候，会斜切过小津市，距离比从学校绕过去更近，而且再怎么说都比绕过城山好。

    “喂，到了喔！”

    一沙喘一下气之后，向仍黏在没座上的伊吹说道。

    “哇──好漂亮的视野。”

    伊吹下了车，悠闲地大叫。

    “因为那里也算是个观光景点。”

    一沙一边说，一边停好脚踏车，然后，看了直销店一眼。

    虽然现在还很早，但是直销店早就开门了，周围也稀稀落落地停了一些看似属于客人的汽车。

    这种直销店算是卖一大早采摘下来的新鲜蔬果的地方，所以开店时间很早，相对地，傍晚就会比较早关门。

    虽然可以说是农家的任性，但客人似乎也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就一直维持这种做法。

    “你在这里等，我去叫她。”

    一沙说完后。就往直销店的方向走去，他总觉得有点紧张，因为他可能得视情况欺骗自己的同学，所以有点心虚。

    他在开敞的大门口停了一下，再一口气踏过直销店的门褴。

    一进到店里，一沙就开始寻找五十铃的身影，但到处部没有看到她。对于问题可以稍稍获得缓刑这一点，他感到松了一口气，而后接着寻找柏经理的身影，他现在应该正在确认店员们的上班顺序。

    一沙将店里看完一圈之后，注意到收银台处有一名中年女性，社团活动或买东西时，常常会看到她，所以知道她的长相，但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好。”

    一沙犹豫了半天，决定和收银台前这名女性说话。他一边打招呼，一边确认了一下她围裙上的名牌，上面写着‘夏目’两字。

    “你好怎么了？今天一高没有商品不是吗？”

    “没有，我只是刚好来这附近，所以顺便过来看看。”

    一沙准备一边聊些家常话，然后再找时机切入主题。但是，在一沙把话说出口前，夏目就已经先开口了。

    “对了，一沙，你是清音的同学对吧？”

    “清音？”

    “就是卯月的小姐啊。”

    “喔喔！”

    一沙点点头，这么说来，他才想起五十铃好像真的叫这个名字。

    “今天五十铃清音同学她”

    一沙若无其事地问道。他想尽量避免引起别人臆测。

    “嗯？你找她有事吗？”

    “呃这个”

    “嗯？”

    夏目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看着墙壁上的轮班表。

    “卯月今天是下午的班，所以放春假中的清音应该会来吧！”

    然后，她又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接着说：

    “还有两个小时怎么办？”

    “啊！没关系啦！我只是刚好到这附近来而已。”

    “对了，顺便跟你说，她的结束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

    夏目很亲切地将一沙最想知道的情报告诉了他。

    “谢谢你。”

    “要加油喔！”

    夏目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一沙向在外头等待的伊吹说明事情的原委。

    “所以要和五十铃说话得等到傍晚才行。”

    伊吹同意之后一沙又继续说：

    “那现在要怎么办？先回去，傍晚再来？”

    “这个嘛”

    伊吹将拳头支在嘴边思考着。

    “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找到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和她聊聊。”

    “会谈到一些很复杂的事吗？”

    “嗯应该会。”

    伊吹看了看周围。

    “我来到这边后就确定了，五十铃一定和魔术或妖物有所关联。”

    “有什么根据？”

    “我感觉得到，这里还残留一点魔力的气息。虽然和昨天的有点不太一样但是，有一个灵力强大的妖物来过这里好几次，这点绝不会错。”

    “那样不是很奇怪吗？”

    一沙发现到伊吹话中的矛盾。

    “时间并没有经过那么久吧？你来这个世界才几天而已，如果和你一起过来的那本书附在五十铃身上的话，那它顶多也才来过一两次而已啊！”

    “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在书本掉落到我来为止，这个世界就算过了好几个月也不稀奇，每个世界流动速度都不一样，或是，掉到这个世界时，时间产生落差也有可能。”

    “是这样喔”

    一沙低吟了一声，总觉得又被打发了。

    “事情就是如此，所以说，有没有什么可以避人耳目的地方？”

    “这个嘛”

    一沙想着想着，突然想到昨天的事。

    “嗯！有个不错的地方。”

    “真的吗？”

    “嗯。”

    一沙点点头。

    “上车吧！我带你去。”

    一沙催促着伊吹，跨上了脚踏车。

    五

    一沙和伊吹来到岬角尖端的灯塔下。

    “这里的话就没有人会打扰了。”

    一沙看着蔚蓝而宽广的水平面说道。伴随着海水气味的风吹在脸上令人神清气爽。

    “原来如此，是鱼贝类的供养塔啊！”

    伊吹蹲在石碑前双手合十。

    “五十铃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稍微沉默一阵子，合掌拜了一下之后，她维持蹲着的姿势问道。

    “不，她说她来这附近的时候才会过来。但是，如果她今天骑脚踏车的话，应该就会绕过来吧！”

    “是吗？”

    伊吹点点头，站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在这边等好吗？”

    “这个嘛”

    一沙双臂交叉，思考着以五十铃的个性，如果发现这里有人先来了会如何。

    “还是不要好了，如果她知道这里有人，搞不好就直接回去了。”

    “那就在路旁等着，看到五十铃要去海岬时，我们再接近她，如何？”

    “话虽这么说”

    一沙往陆地的方向看去，看到松林间面对岩壁的道路。

    “但是，站在那里的话，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了。”

    “那松林里面如何？”

    “那反而可疑吧！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了，要怎么解释？”

    “那干脆来变装吧！”

    “变装喂”

    一沙哼了一声，然后看向海岸线的方向，联想到昨天的事情。

    “说不定行得通。”

    “啥？你是认真的吗？”

    伊吹睁大眼睛反问，她原本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交给我吧，绝对不会是可疑的变装。”

    一沙拍胸膛保证。

    六

    “喂，这个装扮真的不奇怪吗？”

    顶着一顶草帽、

    穿着破旧的白衬衫配上防水长裤的伊吹已经问这个问题好几百遍了。

    “不要紧的，这可是可以登在教科书里的忠实钓客基本装扮。一点都不可疑。”

    “那为什么一沙你自己不这样穿呢？”

    “这是设定上的问题。”

    一沙头戴棒球帽，身穿钓鱼背心，肩上挂着钓具袋和附工具箱的冷藏箱，如此回答道。

    “设定？”

    “钓鱼少年和保护者。”

    “难道说，那个‘钓鱼少年’是指我？”

    “当然。”

    一沙将伊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很完美。”

    “什么叫做‘很完美’？你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虽然一沙心想：怎么现在才发现？但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本正经的话。

    “没办法啊！要把脸遮住、还要长时间待在那个地方而不觉可疑的装扮，我只想得到这个嘛！”

    “我对打扮成钓客完全没意见，只是这个装扮不能好一点吗？”

    “这个是费用和效果的问题，你穿不下我哥的衣服吧？”

    “唔”

    伊吹无言以对，干久的体格比一沙还好，所以个子娇小的伊吹不可能穿得下他的衣服。

    “而且，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和金钱筹新衣服话说在前头，你现在穿的衣服可是我以前穿过的耶，说它怪也太失礼了吧！”

    “以前穿过的是多久以前啊？”

    “国小的时候穿的。”

    佐仓家的东西总是习惯留很久，不只国小的衣服，连幼稚园的衣服都还留着。

    “国小怎么可以让一个高中女生穿这种衣服？”

    “就说了是变装嘛！放心，你完全可以胜任冒充国小男生的工作，拿出自信来吧。”

    “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啦！！”

    伊吹大声吼叫。

    “真是奢侈的家伙。告诉你，我其实也不喜欢穿这种老气横秋的衣服。”

    一沙从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一副太阳眼镜。

    “再说，刚刚说五十铃同学会起疑心的也是你，我可是特地配合你耶！你要好好感谢我，没有理由抱怨吧？”

    “也是啦”

    “既然你也同意，那我们出发吧！钓鱼少年。”

    一沙把手放在小个子魔女头上。

    虽说是伪装，但是万一有人来和他们搭讪。

    没有钓钩和饵的话也很难自圆其说，于是一沙在单钩组上绑上铅坠和细线，事先准备好这种简单的道具。

    意外的是，伊吹似乎有过钓鱼经验，所以她并不讨厌做为鱼饵的沙蚕。

    她熟练的准备动作一结束，便拉起卷轴杆，将线挂在手指上，然后抛出钓鱼线。

    一沙一直在一旁观察，原本想说如果伊吹要花很多时间准备的话，他就来帮忙，但是最后却只能大失所望地将自己的钓鱼线抛到海里。

    等他确认钓鱼装置已经到沉底了之后，拍掉线的屑屑，然后把钓竿固定在四角架上。

    “接下来只要等就好了。”

    “嗯！”

    伊吹看着随浪飘动的钓竿头，点了点头。

    太阳逐渐西沉，一沙将装置从海里拉上来。

    “整不多了。”

    一沙看了一下手表，向伊吹说道。看到伊吹点头之后，他才打开冷藏箱的盖子。

    “这个要怎么办才好？”

    冷藏箱里有一只牛尾鱼在里头，这种鱼拿来做天妇罗很好吃，但是只有一只也不能干嘛。

    突然间，他察觉有一股视线，抬头一看，刚好和一只停在列车护轨上的乌鸦四目相接。

    “要吃吗？”

    一沙抓着牛尾鱼的尾巴给乌鸦看，然后乌鸦嘎地一声飞了起来。

    “嗯！拿去。”

    一沙将牛尾鱼丢向乌鸦，振翅高飞的乌鸦立刻抓住呈抛物线飞出的鱼。

    “好吃吗？”

    一沙拍了两三次手，衔着鱼的乌鸦仿佛在回应一沙的拍手般，在头上飞了一圈后，就这样飞走了。

    当他们收拾完毕，等了几分钟后，沿着山崖的弯道上出现了一辆白色脚踏车。

    “来了。”

    脚踏车上有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往后拨的头发随着海风飘逸。

    五十铃并没有特别注意低着头正在假装做事的两人，就从他们背后经过了。

    “走吧！”

    一沙快速拿起行李，站起身来。只要五十铃一进入那条通往灯塔的小路，就得立刻追上去。

    “咦？”

    伊吹惊讶地低声道。一沙顺着伊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白色脚踏车骑下通往渔港的斜坡。

    “喂！从那边可以抵达灯塔吗？”

    “那下面两边都是悬崖，应该没有路可以通才对。”

    伊吹的喉咙里发出怪声。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有其他事要办吗？”

    “总之先跟上去看看。”

    现在没有时间懊恼，一沙抱起早就整理好的行李，往岩岸上爬去。

    傍晚的渔港，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影。

    准备要出港的船只，在船绳还没被解开之前先发动引擎，咚咚咚的律动声重复响了好几次，让带有海水味道的空气开始波动。

    五十铃顺畅地闪过随意丢弃在地上的网子和绳子，横切过渔港。其他还有几个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的家庭主妇们骑着脚踏车载着购物袋经过这个港口。

    一沙和伊吹的脚踏车就丢在路边，他们徒步在后头追着五十铃。只要穿越堤防或栅栏就可以缩短很多距离，而且，五十铃并没有骑很快，所以要追还挺容易的。

    五十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跟在她后方的两人，她在渔港的尽头停了下来，为了不让脚踏车妨碍到他人，她将车停在路边，然后又再往前走。

    “怎么办？”

    抱着钓鱼用具追在五十铃身后的一沙，问站在身旁的伊吹。

    “还用问吗？我们也跟去。”

    伊吹看了一沙一眼，回答道。

    “啊”

    在那一瞬间，五十铃消失在仓库的背面，两人慌张地追了上去，绕过仓库的转角后，眼前出现的却是悬崖。

    “没路了？”

    “不，那里有山洞。”

    一沙用眼神指示前方，那里有一个被草丛挡住的黑暗洞口，看来是个直接在悬崖上挖出的简陋山洞吧！

    这附近的砂岩质地柔软，所以从以前注在潟湖附近的人们就会自己挖隧道来连接道路，或是挖洞来代替仓库。战争时，更是常用来当做防空洞和特攻队的基地。

    “她从这里进去了吗？”

    伊吹有点怕怕地看着洞穴里头。

    “应该是。”

    窄小的隧道前方，可以看到对面入口的光遮断了黑暗，没有任何东西挡住那个光，就表示五十铃已经穿过对面入口了。

    “得快点追上去，我们和她已经有点距离了。”

    一沙催促着伊吹，然后自己踏进了山洞。

    “啊！等我啦。”

    伊吹慌张地跟在后头。

    隧道的高度很低，宽度也只够两人擦身而过。

    一沙感觉很容易碰到头顶，所以低着头，快速向前进。

    “啊！”

    后面传来伊吹的怪叫声。

    “怎么了？”

    “水”

    不知道伊吹是不是正抬头往上看，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啊！是地下水渗出来了小心脚边。”

    隧道里渗出的地下水聚积在脚边，地上变得很泥泞。虽然架了一个板子，但是那个板子却因为湿气的关系已经腐烂，而变得很容易滑倒。

    他们好不容易穿越隧道后，看到的是一片潟湖海湾，有几艘小船被拉上用混凝土筑成的海岸，这是这一带很常见的天然港口。

    港口的四周被峭立的悬崖包围，低的草木宛如附着在上面一般生长着。潟湖的出口处海涛汹涌，激起一阵阵白色的水花，相对地，细长的潟湖内部，水面却像池水一样平静。水边有几根不知从哪漂过来的浮木在滚动，颜色白到让人联想到骸骨。

    西斜的太阳照射下，潟湖染上黄昏的颜色，在这一片模糊的景色中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波浪破碎的声音撞上悬崖，产生回音，在无人的潟湖里规律地响着。

    “哇这里是”

    伊吹跟在一沙之后走出隧道，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里会”

    “怎么了？”

    “你没感觉到吗？这里有很多灵。有生灵、亡灵和精灵很多灵聚集在这里。”

    “什么？”

    一沙看看身边，一开始就有的怪异感觉，因为伊吹的话而变得更强烈，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通常这种地方会因为太过危险，而无法接近才对啊！对了，是因为风脉和水脉的变动而影响了这里吗？”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自言自语叨唸完后，又自行下了结论。

    “大概只有黎明和傍晚的时候，灵才会聚集在一起但是，为什么五十铃会到这种地方来呢？”

    “对了！五十铃同学！”

    一沙丢下又陷入沉思的伊吹，一边检视着被拉上岸的小船，一边往港口的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

    一沙向前走了才几十步路，就到了最深处，转过头来看着容易藏人的隐蔽处，但是却连一只小猫都没有。

    伊吹跟在一沙后面观察着周围，然后她的喉咙发出奇怪的低鸣。

    “看来还真的把你们引诱进来了呢！”

    隧道旁的草丛仿佛配合这个声音似地，开始沙沙作响。

    “真是辛苦你们两位了，还持地追到这种地方来。”

    草丛的阴暗处出现了一个个子很高的身影。

    她仿佛是要阻断一沙和伊吹的后路般，站在隧道的入口。

    “你早就发现我们了吗？”

    一沙很快就放弃找藉口，一边说话，一边接近五十铃，伊吹则躲在一沙背后偷偷地跟进。

    “嗯！一开始就发现了。”

    “为什么会发现？”

    “因为我看到路肩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脚踏车。”

    伊吹小小声地说了一句“笨蛋”。

    “你们早上好像也来直销店找过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有些事想向你确认一下。”

    一沙在前方几步路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黄昏中，他看见他的同学睑上僵硬的表情。

    “是吗？那在学校讲不就好了。”

    “不是我有事，是她有事要找你。”

    一沙把手向后伸，抓住伊吹的脖子，将她推到五十铃面前。

    “哇！等一下啦？”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慌乱地挣扎，但是一沙却紧紧地押住她的脖子，不让她逃走。

    “她是谁？”

    “伊吹，我的远房表妹。”

    “啊，初次见面，你好。”

    伊吹像只猫似地脖子被抓着，于是只好举起单手来打招呼。

    “那么这位远房表妹找我有什么事呢？”

    五十铃问道，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嗯──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啰！我是对依附在你身上的东西有兴趣。”

    大概是觉悟了吧？伊吹很老实地回答了。

    “是吗？”

    五十铃轻叹一声，点头道。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毕竟外泄的灵力那么强，所以”

    伊吹的话里带点得意的意味。

    “我知道迟早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

    五十铃的眉间却带着点悲哀。

    “嗯，可以的话，我想回收那个东西。”

    “那可不行。”

    五十铃斩钉截铁地拒绝，伊吹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行的话，我会很困扰耶”

    “是啊，看来就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五十铃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奶奶曾说过，这个世界上，有捉妖的人也就是我们的天敌。”

    但是她继续讲下去。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是不知道你有多少力量，但是在这里，我们还没输过。”

    “咦？”

    伊吹的困惑更加深了。

    “喂，话题好像有点偏了耶！”

    一沙在伊吹背后嘀咕着。伊吹轻轻点头后，用有点强势的声音说道：

    “嗯五十铃同学？我们并不是想要跟你争什么。”

    “现在才说这种话啊？”

    五十铃从手上的购物袋中取出一个纸盒，她熟练地把上面的塑胶盖弹开。

    “喔，五十铃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一沙感觉情势不太对劲，于是开口向五十铃问道。

    “不用担心，我都知道。”

    五十铃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回答。她倒出盒子里的东西，

    突然有一股甜甜的酒精味飘了过来。

    “知道什么？”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就是你们会在这里发生意外。”

    “意外？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原因就失去记忆的话，很奇怪吧！”

    “失去记忆喂！”

    “我要让你们忘记一切。当然，包括我和它们的事。”

    五十铃的眼神变得空洞，嘴里开始吐出抑扬顿挫的奇妙歌曲。

    “潭生于金游于水，麟生于水游于木”

    听到歌的伊吹突然一脸纳闷。

    “这是附身咒的歌？”

    “那是什么？”

    “是一种古老的魔术仪式嗯有点像是传统技能，但是，奇怪了，如果她只是耍召唤魔导书的话，应该只需要仪式魔术或魔女术就好啦！”

    伊吹满睑疑惑。此时，五十铃的歌声时高时低地继续着。

    突然好像有什么声音配合着她的歌沙沙作响，一沙感觉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包围着他们一样，于是全身毛骨悚然。

    “喂”

    “我知道。”

    伊吹举起单手制止一沙说下去。

    “再等一下，我想先确认一下五十铃的术。”

    “那要怎么”

    在他们小声对话的时候，五十铃的歌已经唱完。

    “汲取强力五十铃河水，以神代水之水，来到我身。”

    突然一股很强烈的气息从五十铃脚边窜出。一只有着白色鳞片加上红色双眼的大蛇实体化了。

    “这是”

    一沙看到这个，突然觉得蛋、鳞片、酒全都连成一条线了。

    这种体格当然会吃很多。

    “水灵凭依？不对，但是，这”

    伊吹陷入沉思，一直在自言自语。

    “喂！大事不妙了，要想以后再想吧！”

    “嗯！说得也是。”

    伊吹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开始结一些复杂的印。

    “那巫麻克沙曼达柏达奈，巴亚贝索瓦卡”

    她单手结印，另一只手则在空中描绘图形。

    非自然的风带点不稳的气息，树梢也跟着摇晃。

    “清白。”

    五十铃对水灵下命令，受到指示的白蛇，仰起脖子率领群妖。

    “持干羽的风之司令，带着岁星守护我身！”

    为了打散那股强烈的气息，伊吹高声叫道，然后挥下结印的手。

    一阵狂风吹进这小小的潟湖，以伊吹为中心向外卷起。

    “咦？”

    但是，风并没有再增强，反而是在她咏唱完毕的瞬间，风也跟着消失。伊吹的脸还带点集中精神后的呆滞，她歪着头感到疑惑。

    “不要‘咦’了，刚才还一副很有自信的模样，结果却是这样啊？”

    “不，这个嘛”

    “别说了，这边！”

    一沙抓着伊吹的脖子让她回头。

    “快跑！”

    总之，现在就只能溜之大吉。

    “嗯嗯！”

    终于回神的伊吹点点头说道。为了甩掉后面的追兵，两人一口气跑过海滨。但是，一道悬崖阻挡在两人面前。

    “没路了啊？”

    一沙看看周围。

    “你会游泳吗？”

    一沙看着潟湖的出口处，波浪打在入口的岩石上，形成一堆白色泡沫。

    “如果是在游泳池或海水浴场的话就会。”

    “是吗？”

    一沙点点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如果在游泳的时候被攻击的话，就真的完了，所以跳海最好当作最后的手段。

    “要不就只能爬上去了。”

    一沙抬头看着悬崖。陡峭的砂岩露出淡茶色的纹理除非是猴子，否则应该爬不上去。

    “你会不会飞啊？”

    一沙问伊吹，他想说飞行术应该是魔女的基础，至少在他所知道的故事里，魔女大多都会飞。

    “嗯如果有做好准备的话，是可以飞啦”

    她没什么自信似地，讲话有点吞吞吐吐。

    一沙一回想起刚才的情况就不禁咋舌，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伊吹的术似乎无法使用。

    一沙再看一次周围，然后视线在悬崖的一角上停驻。刚才因为被草丛挡住所以没发现，但有块波浪纹板立在那边，看起来像是某样东西的盖子。

    “走这边。”

    一沙拍拍伊吹的肩膀，指着波浪扳。

    “难不成有路可逃？”

    “还不知道。”

    他们跑过去把波浪板踢开，下面出现一个昏暗的洞穴。

    “走吧！”

    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一沙拉着伊吹的手一起往洞穴里面跑。

    “啊！等一下。”

    进到洞里头之后，伊吹突然停下来，同时拉住一沙。

    “干嘛？你该不会要说你害怕吧？”

    “才不是咧！”

    伊吹从防水裤的口袋里拿出一罐茶色的小瓶子。她用手指把栓子弹开，把里面的东西洒出来，身边顿时充满甜甜的味道。

    “阳炎护我身好，这样就行了。”

    她从衬衫底下拿出一只手杖，在地面上画图案，然后嘴里又喃喃唸了几句。

    “什么？香精油？”

    “没错，我不是跟你说过，强力的香味可以驱邪。虽然这只是求心安的。”

    一沙点点头，从钓鱼工具箱里拿出化学萤光棒，将它对折，然后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照亮四周。

    洞穴里有一点点弯曲，所以入口的光芒只照得到中途，之后，就只能靠萤光棒前进，但是，他们马上就碰到墙壁了。

    “无路可逃啊？”

    一沙举起萤光棒，边检查壁面，边低声说道。

    “到尽头了吗？”

    “嗯！还是没办法很顺利。”

    不知道这里以前是被用来当仓库，还是防空洞，还是挖路挖到一半就放弃了。不管是哪一个，这个隧道就是到此为止。

    “四面楚歌啊”

    一沙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跌坐倒在地上。

    “对不起。”

    伊吹坐在不远处也坐了下来。

    “干嘛道歉？”

    “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别瞧不起人，要下要陪你可是我个人的判断，所以我自己也有责任啦！”

    “嗯！对不起但是，先不管责任在谁身上，我们的期待一再落空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两人间突然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

    “喂，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那个？”

    “五十铃同学啊！”

    “喔那女孩大概是凭依师啦！”

    “凭依师？”

    “也有人称她们为巫女或灵媒，她们主要就是会附身术啦。”

    “什么？那魔导书呢？”

    “唔对不起，我弄错了，附在那女孩身上的是水灵动物灵。”

    唉──伊吹叹息。

    “如果我早一点察觉的话，就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了。”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我们搞错，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啰？”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饶了我吧”

    一沙单手遮住脸。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嘛。”

    “算了啦！现在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

    咸觉话题已经偏向不好的方向，一沙努力地想找回积极，他已经不想再听到后悔或是自责的话了。

    “伊吹，刚才为什么你的魔术会失败啊？”

    可惜，他说出来的话感觉好像又在责备伊吹但是，为了想出解决的对策，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其实那也不算是失败”

    伊吹小声地说。但一沙毫不理会地说出他想得到的可能性。

    “会不会是因为这不是你的世界，所以你借不到神的力量？”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和低等的妖魔鬼怪不同，灵格高的神和威灵绝对可以穿越世界的障壁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从概念上来说的话，就有点像从高处俯瞰被切割成好几块的庭园那种感觉一样但是现在那种事不重要，重点是，在同一个系统树的世界里，神的力量是同样可以起作用的，我现在也感觉得到那个气息。”

    这时，伊吹停顿了一下，确认一沙跟得上她说的话。一沙朝她轻轻点了个头，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而且，我使用的是木之气，属性比较接近雷和风，只是换个地方，并不会导致力量传达不到。但是，风天之力无法显现的原因应该是出力不够吧！”

    “什么意思？”

    一沙皱起眉来，跟之前一样，伊吹的话老是不明所以。

    “也就是说，这个和内发的魔术不同，要让外界产生变化的魔术需要相当的能量。实际上这些能量大部分是借用神魔的力量，为了引导那股力量，需要先激起能量”

    “等一下，不需要多余的说明，只要告诉我结论就好了。”

    魔女慌张地停下想在地面上写起数式的手。

    一啊，抱歉不小心就结论就是，没有足够的灵力，就没有办法好好使用魔术。”

    只是伊吹脸色一暗。

    “问题出在我现在灵力不够啊！”

    “那还是不行啊！”

    一沙叹了口气。

    就算是在收讯范围，没电的话，电视还是不能看。

    “能量石的力量也用尽了，现在又不可能摆阵，如果条在的话”

    伊吹把夹在裤子上的木棒拿出放在眼前。

    “嗯──还是不行。”

    她把木棒抵在额头上，然后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差不多该醒了吧为什么事情偏偏那么凑巧。”

    “那个东西可以帮上什么忙啊？不就是再变回那团毛球吗？”

    “什么毛球我告诉你，外表可能看不出来，但是这孩子所拥有的灵力可是超乎寻常地强喔！不只如此，使魔和生体间可以产生共鸣，成为增幅装置。”

    伊吹一边把木棒塞在上衣里，一边解释道。

    “增幅装置？”

    “没错，因为人类的灵力是有限的，所以独自一个人无法使用太强大的术。必须在先从别处借调能量，或是让自己增幅才行。”

    “嗯不是很懂。”

    “嗯──要怎么说呢比方说，在唱歌的时候，有人能代替自己呼吸的话，就可以一直唱下去;这个比喻好像也不太对。”

    “但是，你之前的确说过雷旡对吧？那时不就可以用？”

    因为听起来好像又要讲很长一串了，所以一沙打断伊吹的说明，提出自己的疑问。

    “是没错。”

    伊吹拍了一下手，转过来看一沙。然后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深处。

    “干嘛？”

    因为距离太近了，一沙稍稍移开脸。

    “果然，你是一个灵嵩。难怪在你的身体里时，术会这么容易就使出来。”

    “？那是什么啊？”

    伊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伸出手来抓住他的下巴，看起来很像在选家畜般地左看右看。

    “嗯！还不错。”

    “还不错？”

    不理会充满疑惑的一沙，伊吹从口袋中拿出军用刀。

    不太熟练地将刀子往下，按住把手，然后，刀刃喀擦一声滑了出来，固定住。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划过左手无名指。

    一瞬间，白色的手指上涌出鲜红色的血珠。

    “舔它。”

    伊吹说完伸出手指。

    “等一下，你干嘛突然”

    “不要管那么多，快点！”

    伊吹把渗着血的无名指押在犹豫不决的一沙唇边。

    伊吹仿佛在用那抹红，描绘着一沙的唇。当铁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的一瞬间。一沙觉悟似地将它咽下。

    “喝下去了吗？”

    伊吹看着一沙的脸确认道。

    “正式的仪式以后再做就好了，先来订契约。”

    “仪式什么？”

    “先别管，你照我说的话做就对了。”

    说完，伊吹站起身来，一沙也跟着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此地，我将呼唤有力量的语言，东方之红，南方之白，西方之灰，北方之黑”

    伊吹伸出手指照眼睑、耳朵、嘴唇、肩膀的顺序触摸身体。

    “有角神所爱之人，在夜之统治者名号下与我结盟。”

    她把指尖押在一沙的胸口，用力地按了一下心脏部位。

    “唔”

    一沙感到碰触在胸口的指尖上有一股热流传送过来而叫了一声。

    他咬紧牙根忍耐这个奇怪的触感。伊吹则是用眼神催促着他。

    “啊啊！”

    一沙仿佛在回应伊吹般地点点头。突然，从胸口升起的热度在体内迸开来。一沙因这个冲击充满全身而感到脑袋一片空白，下一瞬间，却又惊奇地发现清晰的感觉回来了。

    “好了，结束。”

    伊吹满意地点点头。

    “感觉如何？”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啊？”

    一沙回过神来，向伊吹追问道。

    “嗯我只是让一沙变成了我的使魔而已。”

    “什么？”

    一沙不自觉地抓起伊吹的前襟。

    “哇！一沙，好痛苦”

    “啰唆！你这个魔女，快把我变回去。”

    “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都已经订好契约了。”

    好不容易摆脱一抄的手，伊吹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会令人困扰的事啦！我不会共享你的感觉，也不会随便操纵你的身体的，只是，希望分到你一些多余的灵力。”

    “莫非，你想趁机占据我的身体？”

    一沙又想抓起伊吹，他心寒地看着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界的魔女。

    “我就说了我不会做那种事嘛！我会好好尊重你个人的尊严的倒是你，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没有嗯？这是？”

    一沙看看周围低喃道。伊吹一说他才发现，他的感觉好像变得非常地敏锐。潮湿泥土的气味，地下水的声音、空气微微飘动的气息，以往意识不到的东西，现在都能清楚地感觉。

    “嗯？什么感觉？”

    “觉得世界变得好清楚明明是相同的景色，但却很鲜明。”

    伊吹嗯嗯地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我强制帮你打开了灵路，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什么？”

    “就是俗称的打开‘第三只眼’嘛也就是你们和尚所说的开眼吧！”

    “那个只是一种比喻而已那个不重要啦。”

    居然认真地回答起来，一沙用力摇摇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喂！你把我弄成这样，打算做什么？”

    “讨厌，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为了打破现状，我需要借用你的灵力。”

    “啊原来如此。”

    一沙拍了一下手。他终于了解伊吹这一连串行动的目的了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暂时先保留。”

    “得救了。”

    一沙瞪着笑得泰然自若的魔女一眼，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我现在应该要怎么做？”

    “你要一直碰着我的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

    “啥？”

    一沙眨眨眼。

    “这样不会很难移动吗？”

    “没办法啊！正式的仪式还没结束，你和我还不是真正的主从关系，为了达到同步的境界，必须要有物理上的接触。”

    “是这样吗？”

    一沙把手放在位于胸前的伊吹头上，头被抓住的伊吹于是用超可怕的眼神瞪着一沙。

    “我会生气喔！”

    “唉呀！这个高度刚好嘛！”

    “呵呵，你在间接说我矮是吗？”

    “才没有呢！没有人会这么想。”

    一沙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栘开，然后把手栘到伊吹细小的肩膀上，伊吹再瞪一眼一沙后，就闭上眼睛深呼吸。

    “嗯！”

    确实感受到什么的伊吹点点头。

    “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此时，原本在洞穴入口处喧闹的魔物们，感觉已经进入洞内，看来，伊吹的‘安心效用’已经没效了。

    “走吧！接近外面对我们比较有利。”

    “嗯！”

    一沙点点头，跟着伊吹走了出去。

    才走出去没几步，两人就已经跟妖怪群对上了。

    “哇！一个接着一个。”

    一沙经过强化的视野里有一堆妖怪正在蠢动。狭小的洞穴中充满嘎吱声和微微的叹息声这果然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场景。

    “讨论结束了吗？”

    继妖怪之后，一个很高的人影进入洞穴里。

    “差不多了。”

    一沙耸耸肩回答道，然后若无其事地抓住站在前头的伊吹肩膀。

    “你要躲在女生后面吗？”

    看穿他们俩想做什么的五十铃如此揶揄道。

    “男女平等，有意见吗？”

    在一沙开口前，伊吹就已经抢先回话了，五十铃用冷淡的眼神瞪着这个异世界的魔女。

    “好吧！或许你站在前面对我来说更方便。”

    五十铃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低喃道，然后吸了一口气，独特的抑扬顿挫再次从那张嘴巴里流泄出来。

    “岩井红岩井羽化狩竹玉、三贯垂祝红”

    妖怪们从咒歌中得到力量而一一实体化，并巳朝一沙他们的方向蜂涌而来。

    “那巫麻克沙曼达柏达奈，巴亚贝索瓦卡”

    伊吹为了打退虚幻的咒歌发出凛然的声音。

    “持千羽的风之司令，带着岁星守护我身！”

    一阵狂风扫过妖群，跑在前头的魅灵被伴随灵力的风吹弹开来，因而导致实体消灭。

    “清白！”

    五十铃下命令给一群妖怪中存在威特别强的水灵，白色的鳞片闪闪发光，这只白蛇精和正面吹来的风对撞。

    风爆炸开来，被压缩的空气弹开形成暴风，让人无法张开眼睛，就在侧头避开的时候，第二波暴风又袭来。

    一沙绝对没有那么轻，却还是轻易地被吹飞出去，他的手臂紧抱着伊吹的身体，两人一起撞击到地面，随后又往洞窟的深处滚了好几圈。虽然总算护住了头部，但是，撞在岩石上的身体，澴是传来阵阵冲击。

    好不容易一切停止，一沙撑起上半身。突然，背上窜过的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再次小心翼翼地移动手脚，虽然身上一阵阵地痛，但是除了擦伤、撞伤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伤口。

    “唔”

    一沙忍住呻吟声，努力坐起身来，一颗有着自然卷的头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胸前。

    “喂！伊吹。”

    他慌张地翻过伊吹的身体，支撑住她的头，伊吹微微张开嘴，露出白皙的牙齿，一沙将手伸到她的嘴边，确认呼吸。虽然气息有点紊乱，但还是规律地吐着气，总算可以安心了。

    一沙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到踩在砂砾上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长发的人影背对着外面的光，淡淡地说道：

    “真厉害，如果是在外面的话，搞不好连清白都撑不住。”

    一沙抱着精疲力尽的伊吹，用锐利的视线看着眼前的同学。

    “你够了吧！这个玩笑一点都不有趣。”

    “不好意思，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玩，也不是在开玩笑。”

    “是吗？”

    一沙叹了一口气。

    拿起刚好滚到脚边的钓竿，将力量贯注在颤抖的双膝上，用钓竿代替拐杖支撑自己的身体站起。

    他把原本抱在左侧的伊吹身体扛在肩膀上，然后把破成一片片的钓具袋扫到一旁，拿出碳棒摆出测试的动作。

    “你拿那个想干嘛？”

    五十铃不带感情地问道。一沙不答，只是用经过强化的视线巡视四周。

    大概是因为受到刚才的冲击影响，没看到魅灵，所以搞不好可以趁机突围也说不定。

    确认了一下脚踏在地上的触感，看来脚还是动得了。

    一沙突然踢了一下地面，咬紧牙关也挡不住急促的呼吸声，他就这样助跑了十几步，然后顺势将钓竿往前刺。

    五十铃没有动，也没有唸咒语，只是移动了一下视线而已。

    “！”

    一沙觉得手上的触感很怪，好像有一个既坚硬又有弹力的东西阻挡了钓竿的突刺。

    “清白，谢谢你。”

    五十铃温柔地看着守护自己的水灵。刺向她腹部的竿子被白蛇的身体所挡着。

    “唔”

    一沙咬紧牙，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却连白蛇的鳞片都没伤到一丝一毫。

    “很遗憾。”

    五十铃抓住攻向自己的钓竿，推到一旁。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白蛇动了一下，向一沙扬起了头。

    “不用担心，我没有要取你性命的意思。”

    五十铃看着一沙的眼睛说着。突然问，一沙肩上的伊吹身体稍稍动了一下。

    “清白！”

    一发现伊吹的动作，五十铃立刻对白蛇下命令，就在同时，另一个小小的低喃声在一沙耳边响起。

    “雷威。”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窜过一沙的身体，伴随着宛如电击的声音，五十铃的身体被弹开了。

    “！”

    五十铃全身抽搐。一阵僵硬后，她宛如断线般地倒下，同时，正要袭击一沙的白蛇身体也逐渐消失。

    一沙的视线游栘着，他发现手上的钓竿上写着‘小心触电’。

    “原来如此。”

    一沙终于了解事情的经过，于是对伏在肩上的伊吹说道：

    “醒了就自己站起来吧。”

    “真过分，你就不能再温柔一点吗？”

    魔女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七

    一沙用钓竿袋的残骸将失去意识的五十铃的双手绑在后头，然后坐在地面上。这下子，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啊！一沙，再来帮我一下。”

    但是，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听到瘫在地面上的伊吹的催促道。

    “干嘛，让我休息一下啦！”

    “抱歉，但是，得趁现在封印住五十铃的‘眼睛’才行。”

    “我知道了。”

    一沙一边昨舌，一边回答，然后站起身来。

    “要怎么做？”

    “支撑一下我的身体。”

    伊吹一边说着，一边很努力想站起来，但是，她的脚很明显使不上力。一沙默默地将手支撑在她的两腋间。

    “谢谢。”

    伊吹简短地道了声谢，然后将左手放在嘴边，用力咬了一下刚才用小刀割开的伤口。

    她用再度染血的指尖押住五十铃的额头，然后低声唸了几句。

    “这样就好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脸转向一沙。

    “好了，可以叫醒她了。”

    “了解。”

    如果是时代剧的话，这种时候就得注入内力之类的吧！但是一沙不会那种东西，于是，他轻拍五十铃的脸颊，把她叫醒。

    “喂，五十铃。”

    “嗯”

    五十铃痛苦地皱着眉，身体稍微动了一下，一沙观察了她一下，看到她的眼睑抖动好几次，然后才沉重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

    五十铃看着眼前的一沙，慢慢地找回视线的焦点。

    “！”

    她慌张地想往后退，却因为两手被绑住，无法站起，而趺坐在地上。

    “好痛！”

    她一脸疼痛地皱起眉来，然后似乎察觉到什么般焦急地移动视线。

    “什么？为什么？这”

    “很暗吗？”

    伊吹蹲下身子，看着五十铃的脸。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将你的灵路稍微封了起来，不然你现在让灵暴动起来的话可就糟了。”

    “也就是封印吗？”

    “没那么夸张啦！第一，这才是普通人的视野，以前的你会在无意识的时候，用‘猫眼’来看东西。”

    伊吹接收了五十铃愤怒的视线，如此解释道。

    “你们想把我怎么样？”

    五十铃无言地瞪了伊吹一会儿后，再度开口问道。

    “不想怎么样。”

    伊吹耸耸肩。

    “你想整我吗？”

    “才不会呢！”

    她的手拚命的挥舞着，头也左右摇晃着。

    “你好像误会了，我们并不是你的敌人。”

    “让我变成这样还敢说？”

    “那是因为你不听我们解释才不得不这么做。而且，你还不是认真地想把我们怎么样，所以我们是彼此彼此。”

    “那是”

    五十铃咬牙切齿地瞪了伊吹之后，又硬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这个嘛要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呢？”

    伊吹思考着。

    “嗯我们其实是在找一样东西，所以之前也只是想说五十铃同学会不会有那样东西而已”

    “想要找真正的大妖怪？所以才不把我们这种小妖放在眼里？”

    “不，不是那个意思。”

    伊吹皱着眉思考，看来这两人真的是话不投机啊！

    “等一下五十铃同学，你可以冷静地听我们说吗？这家伙的确是魔女，但她其实没那么坏啦！”

    一沙看不下去了，于是插嘴说道。

    “魔女？”

    “没错，这家伙就是魔女。等一下，其实我也不是真的相信，但是，她本人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

    一沙受不了同学的白眼，慌张地辩解道。

    “一沙，你的说法有点差劲耶。”

    伊吹嘟着嘴抗议。一沙一副嫌她吵似地挥挥手。

    “吵死了，你先安静，走开走开。”

    “哇，过分！当我是狗吗？”

    “”

    突然，五十铃笑了出来。

    “怎么了？”

    一沙看到这一幕，如此问道。

    “没什么啦！”

    “这样我会很在意的，说啦！”

    “那我说啰！我想到你之前在家政教室也做过类似的事。”

    “家政教室？什么意思？”

    一沙歪着头问道。伊吹一脸得意洋洋，双臂交叉地点点头。

    “一沙，她之前有看到我。”

    “看到难道是”

    “五十铃她看到了我的灵体在你体内的样子对吧？”

    伊吹看着五十铃，她点点头。

    “我看到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知道你被某种东西附体了，那位表妹的声音，我也听得到一点点。”

    “什么？”

    一沙单手盖住脸。

    “那就跟我直说不就好了”

    “有东西跟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全部都说出来的话，反而只会让人觉得害怕而已。”

    “是这样吗？”

    “是啊！佐仓同学身上其实常常有一些奇怪的东西附身，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五十铃的手仍被绑在后面，她耸耸肩。

    “而且看当时的状态，她不是附在你身上，而是完全进入你的身体里，但也只有一开始会让我惊讶而已，而且，佐仓的气很强。”

    “呃这个话题就先摆到一边去好了。”

    一沙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于是决定修正话题的轨道。

    “那么，五十铃同学又是什么人呢？”

    突然觉得这种冒失的问题，不适合质问本人，于是他向双手环胸，听得连连点头的伊吹问道。

    “我不是说过她是凭依师吗？那都是传给家中的女性，所以五十铃的母亲或祖母应该是这种家系出身的吧？”

    伊吹看了一下五十铃，五十铃点点头，一副兴趣缺缺的摸样。

    “我听说外祖母家一向被唤做‘上人’。”

    “果然，那个水灵应该也是你奶奶传给你的吧？她的灵格和其他魅灵完全不能相比。”

    伊吹自顾自地说道。

    “五十铃的‘猫眼’大概也是遗传自那里。”

    “喂！你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说的‘猫眼’是什么啊？”

    一沙知道打断人家的话很不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嗯就是阴阳眼或是第六感，也可以说是灵感，总而言之，就是超越一般人的超感应。”

    “就像你刚才帮我开的第三只眼吗？”

    “嗯──有点类似，但你的灵路是后天开通的五十铃则是天生拥有五感之外的感觉，所以对她而言是很理所当然的，她也才会不知不觉地用‘猫眼’去看事物。”

    是这样吧？伊吹看看五十铃。

    “好像是这样。直到你刚才把我封印起来，我才有自觉。”

    感受到尖锐的视线，伊吹很不好意思地别过睑。

    “那么，佐仓同学，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如果不是妖怪的话，那是人？”

    五十铃终于转移视线，向一沙问道。

    “不是这样的，我们在找一本书。”

    一沙因为赚麻烦，所以直截了当地把事实说出来。

    “书？”

    “嗯，就是让这家伙跑来这个世界的魔导书。”

    一沙用拇指指着伊吹。

    “什么？”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话都是这家伙在说的耶。”

    “你干嘛把所有事都推给别人啊？”

    异世界的魔女恨恨地瞪了过来。

    “啰唆！总而言之，这家伙是来自异世界的魔女，为了回到自己的世界，正在寻找让她掉到着这个世界的魔导书。”

    “”

    五十铃的眉越皱越深。

    “佐仓同学，你以前是这种人吗？”

    “完全不是。”

    虽然不知道五十铃指的是什么样的人，反正先否认就是了。

    “那么，你是在捉弄我？”

    “也不是啦！总之，我们并没有任何和五十铃同学争斗的理由，这一点请你理解一沙伸出单手向五十铃拜讬。

    “我知道了。”

    五十铃看着一沙一阵子后，点了点头。

    “你真的相信了？”

    “怎么？难道真的是骗人的？”

    “不，才没那回事呢因为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普通人一定会更怀疑吧？”

    “我也很怀疑啊，但我也无法去证实什么而且，我知道佐仓同学不是会说谎的人。”

    “真是谢谢你喔！”

    一沙把脸别过去，嘴里含糊地回道。突然听到别人一本正经地这么说，还真难以消受啊！

    “还有那边的表妹也是。”

    她再度用细长的眼睛看着异世界的魔女。

    “你并不打算伤害我和这些孩子们吧？”

    “嗯！那当然，我们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你敌对，今后也不打算要加害于你们。要我发誓也行喔！”

    “是吗？”

    五十铃轻轻动了一下脖子，表示相信。

    “那么，也差不多该帮我把这个解开了吧！”

    “”

    伊吹看了一沙一眼，用眼神问道该怎么办？一沙点点头说“不要紧”，于是将五十铃的手解开。

    “眼前好暗。”

    被解放的五十铃用责备的眼神代替感谢的言语。

    “啊！那个啊只要把额头上的印消除就可以恢复原状了。”

    伊吹爽快地教五十铃解除封印的方法，五十铃点点头，然后用力地擦着自己的额头。

    “嗯！”

    她眨眨眼，像在确认视野般。

    “那么我先走了。”

    冷淡地说完后，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脏东西。

    “啊喂”

    一沙叫住准备就这样离开的背影。

    “干嘛？”

    五十玲转过头来。并没有特别想要说什么的一沙，直接把想到的话说出来。

    “嗯再见。”

    五十铃愣愣地看着一沙，一沙也不回避地看着五十铃。

    这样互相凝视十几秒后，五十铃突然把脸别开，喉咙里发出微微的呜咽声，但她的脸被长发盖住，无法确认她的表情。

    “嗯！再见。”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高个儿的背影就这样走了。

    “太好了，五十铃同学愿意相信我们。”

    目送完同学的背影离开后，一沙低头看着异世界的魔女。

    伊吹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声。

    “五十铃其实也不是真的相信我们但是如果你说她相信了，我就相信你这个判断吧！”

    然后，她又继续说道。

    “我能懂五十铃的心情，她其实是在害怕。”

    “害怕？”

    “嗯！凭依师的家族很容易遭人忌讳，所以对他们而言，这是不能被泄漏出去的秘密。”

    “有那么严重吗？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但是其他人不这么想啊！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成为被迫害的对象了。这一点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都一样吧！”

    “嗯！”

    身为信佛的人，实在是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伊吹说的也有道理。的确，人的偏见总是根深柢固。

    “还有，我之前也说过，这个世界大概有和魔术相关的人，在那之中，应该就有狩猎魔物的人，这也是五十铃所害怕的。”

    “就是像驱魔师之类的吗？现在日本怎么可能还有那种可疑的人啊？”

    “是吗？”

    伊吹嘀咕完后，将食指抵在唇边。

    “的确，现在这个日本和我所住的日本，是在不同可能性之上成立的世界但是，其中的差距，比你所想的要小得多了，实际上也有像五十铃这样的人存在不是吗？”

    伊吹一边转着翘起的食指，一边继续说道。

    “还有，像驱魔师吧，一沙的哥哥不也在做驱邪的工作吗？”

    伊吹用手比着一沙。

    “不，那个是”

    作弊，一沙本来想这么说，但还是硬吞了回去。再怎么说，哥哥也修过宗们规定的修行，像是在寒冬中读一整天经和沐浴净身，这种修行过去还出现过死者，所以这其实是很值得人尊敬的。

    “对了，你现在也成了魔女的一员了。”

    “什么？”

    “原本魔女的定义，指的是和恶魔也就是和异世界的人订定契约的人。而你和我这个住在异世界的人订契约，并且得到超出常人的力量，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来，你也可说是一个魔女。”

    “什么啊？你”

    一沙伸出手臂，抓住正得意洋洋地说着歪里的伊吹的脖子。

    “哇，等一下？”

    “少唬咙别人了，快点把这个契约解除掉吧！”

    “现在还没办法，因为你和我的契约是血的连结，也是最重的一种契约，如果胡乱解除的话，你会被诅咒喔！”

    “吵死了！不要说废话，快告诉我解除的方法，反正你早就准备好一两个解除方法了吧？”

    “不，虽然也不是没有方法啦，可是”

    像小猫般脖子被抓住的伊吹，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解除的条件就是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这是订契约时含在术式里的条件，一旦我回去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就会自行解除。”

    “什么？”

    一沙听着伊吹的话，不由得松开了手臂上的力量，异世界的魔女就趁着那一瞬间从一沙手中溜走。

    “事情就是这样，明天也继续加油吧，”

    魔女亲昵地将手拍放在一沙的肩上，回了这么一句话。一沙想辩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这魔女！”

    最后，他也只能回了这么一句话。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们，你们好，我是渡边まさき，请多多指教。

    久违的读者们，多亏大家的支持，我们才有机会再见，今后也请多多支持。

    还有，站在书店阅读这本书的朋友们，麻烦你们了，就当做是在做功德，请直接拿着这本书去付账吧！

    这一次，突然写起了魔女的故事嗯──虽然我知道有人会有异议，但是作者本人就是想要这么做，请多多包涵。

    这次为什么会想写魔女的故事呢？老实说，我很喜欢魔女。像是ａｎｉｔａ、小巫仙、波普莉这些，我随便都可以聊一个小时以上但是，因为都没人要听我说，所以我也没机会聊。

    只是，为什么以前的人会把ｗｉｔｃｈ翻译成魔“女”呢？明明也有“男”的魔“女”，这檬很令人困扰呢！

    换个话题。

    我拜读了一些关于现代魔女的著作，发现里面的思想和日本自古以来的自然观念相通。或者说‘魔女’这种思想，原本就和日本人的习性相符也说不定。所以日本才会有这么大量的魔女和魔法少女产生，她们一直持续地受到爱戴呢！

    我好像在为自己做的事正当化。

    接下来，就来说说这次的幕后秘辛吧！全是些不知道也没差的内容，但若是愿意陪伴我一下的话，那是再好不过。

    标题‘月之少女’是魔女界的别称。因为如果是常用的词的话，大家马上就能一目了然了吧！

    事实上，这一次的标题我原本是想用‘小津的魔法使’。但是却被人阻止了如果想要有冲击性一点的话，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方向。（笑）

    关于异世界的设定，是以英国幻想文学为基础，但是编辑长却说是‘哆啦Ｏ梦’，但这其实是很古老又普遍的世界观，也就是正统的幻想世界。

    舞台是以我的故乡干叶为背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那种半乡下的气氛很适合这个故事而已。

    但也不是很明确地以哪一个城镇做模范，而是将千叶县中所有有趣的地方，做适当的组合，创造出‘小津市’这个地方。还有些东西只有画在插画里，在本文中并没有描写，这一点也谢谢大家的帮助，有发现的人请笑一笑吧！

    至于人物名字，基本上都是来自植物的名字，这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为了遮羞因为讲出自己想出来的人名不是很令人害羞吗？但是不叫名字，故事就进行不下去了。

    顺带一提，藤谷、清音、初巳分别是马铃薯、毛豆和高丽菜的品种名。

    另外，本作品中伊吹所拿的小刀，真名是重力刀（滑刀），是德国的空降部队使用的名器。虽然我不知道军用刀有没有这种构造的，但因为我个人很想要这种刀，所以就让它登场了。

    接下来的话题，就有点像是藉口了。

    本作品中有很多基本设定的概念，为了顺应故事情节，写得非常简略且极端。每次在讲时，我都非常苦恼，因为想说毕竟是小说，比起正确度，更应该要以好理解为优先吧，虽然教科书上并没有这么写。

    最后，要向大家道谢。

    首先，是给了我这个机会的编辑长，松冈先生，出道以来一直受您照顾，真是不好意思。

    再来是我的责任编辑，齐藤先生。

    咸谢您每次都认真听我的愚蠢言论顺带一提，选择插画的人也是他。看到这次插画而忍下住想吹口哨的读者们，选插画的就是他啦！（笑）

    还有每次都为我画上美丽插画的画师山田先生，这次连后记都帮我画了，真是不胜感激。

    在网路上或其他地方支持本书的读者们，因为有大家的支持，才能出这本书，我会继续努力更接近大家的期待的。

    最后，要给手握本书的所有人。

    真的很感谢你们，希望以后可以长久陪伴我走下去。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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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中场「来自彼岸」

    四周一片幽暗。

    这里是大图书馆十闲人禁止进入、位于地下深处的书籍保存空间。可能损害书籍的日照被完全阻断，就连湿度与温度也保持恒定。

    然而，如此本来应该不会有任何物体移动的空间，现在却出现了某人的踪影。

    侵入者打开入口的门时，原本似乎对踏人这片昏暗与静谧感到踌躇不安。但沉吟了半响后，尽管依旧畏畏缩缩，侵入者还是抱着明确的意志踏出了这一步。

    陈旧的地板叽轧声四起，企寂静的空问中听起来分外响亮。

    侵入者屏住气息，仿佛害怕自己脚步所发出的声音。等到这座幽暗的地下空问再度回归宁静，侵入者才开始探索墙壁。

    「……有了。」

    一阵四处摸索之后，侵人者按下奸不容易找到的照明开关。

    书库的天花板卜，灯光一闪一烁地亮了起来。光线将室内染成一片黄，虽然照明微弱到与太阳光完全不能相比，但对眼睛已适应黑暗的侵入者来说，足以使其皱起双眉。

    「……呜哇。」

    忍住刺眼光线环顾室内的侵入者发出惊叹声。举目所及，尽排列着高度远远超越其身高的巨大书架。对这种宛若身处遗迹当中的光景，侵入者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快，赶快行动吧。」背后的友人对侵入者说道。

    尽管侵入者点头同意，但依然一动也不动，友人不禁再度发出焦急的声音：

    「没问题啦，不是说这里的书已经安全了吗？」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躲在别人后面，站在前面当先锋如何——）侵入者心中这么想，但却没开口，只是不太甘愿地走进并排站立的书架间隔里。

    侵入者尽量不靠近书架，小心翼翼地走在通路中央。这种举动看似胆小，但对收纳在这里的大量魔导书来说却是必要的态度。除了每本书都拥有惊人的魔力外，如果让书本之间彼此产生干涉，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太了不起了！」

    「嗯。」

    侵入者戚到脖子后方的寒毛直竖，并点头同意友人的话。四周的书都是有生命的。这并非比喻，而是积蓄在其中的言灵赋予了书本生命。

    「……咦？」

    突然一阵风吹动两人的头发，位于地下的书库不可能会有自然风，侵入者过了片刻才察觉出这个事实。

    一股奇妙的感觉逐渐充满了书库。就在两人满腹狐疑时，这股戚觉仍然不停地在周围逐渐扩大。

    「魔导书的内容要跑出来了……」

    书库的寂静被打破，强忍住的窃笑声以及沙沙的蠢动声此起彼落。

    「怎么会？我明明听说这里的书已经很安全啦！」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总之先让这些书安静下来——」侵入者向友人吼道，并将意识集中在左手的刻印。

    随即一根手杖出现在侵入者手中。侵入者直到最近才终于被允许拥有这根手杖，而且还被警告如果没有监督者在旁的话严禁使用。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些规定的时候了。

    侵入者轻轻闭起眼睛，将意识集中在手杖上。只要把精神的一部分转移到手杖上，手杖就能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侵入者以手杖为触角，探索混杂在空气中的魔力流动。

    在无数满溢乱窜的魔力当中，有一股特别地明显而巨大。

    浸入者睁开眼睛并以视线扫过书架，藉由手杖感受到的魔力流动与视觉叠合在一起。那本书就在附近。侵入者的目光迅速停留在某一本书上。

    就是它！

    侵入者跑上前去，将手搁在放出强人魔力的这本书上，产生魔力流出现象的根本原因就是这本书，只要能抑制住它，接下来再设法于房问内布下结界的话应该可以解决问题吧。

    但仔细再想想，自己的行动似乎考虑欠周详。至少以徒手去摸流出魔力的魔导书就已经是一大失策了。

    「好痛！」

    这种感觉就像触电，侵入者不自觉把手掌下的书给拨落。结果魔导书便啪沙一声，正面翻开掉落在地板上。

    侵入者表情痛苦地按住手，眼前魔导书的页面正啪啦啪啦地翻动着，随着书页的翻动，所放出的魔力也愈加惊人。看来，翻动书页跟咏唱咒文应该有同样的效果吧。

    「糟糕……！」

    侵入者咋舌并举起手杖。在手杖所刻的魔术当中，侵入者急忙寻找可以压制魔导书的咒文。然而，咒文还没有找到之前，魔导书便开始发出光芒。

    「是转移陷阱？快逃！」

    友人发出惨叫。转移术本身虽然没有杀伤力，但如果被转移过去的地点不好，还是有可能送命的。

    没问题，如果转移术还没发动我可以压制住它——侵入者本想这么解释，但声音却被高亢刺耳的噪音给盖过。紧接着，四周便充满厂白光。

    「……！」

    侵入者隐约听见友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但还来不及确认，意识便被一片白色的幽暗给吞噬了。

    第一章「栏杆之上」

    一

    「我想要先回原点试试看。」

    一大早，来自异世界的魔女看到一沙就如此宣示着。

    「原点？」

    一沙疑神疑鬼地俯视着伊吹的脸庞，不知对方又想玩什么把戏。

    「没错，原点。我觉得踏实地收集情报还是很重要的。」

    伊吹转着食指，以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分析过上次的失败原因了，就是出在为了省事而没有仔细收集情报。」

    「嗯，我大致了解你的意思……」

    昨天会发生冲突的起因，就是由于没有确切证据就把五十铃视为犯人，还想要赶快把事情解决。果然，根本不应该随便怀疑他人。

    「所以罗，我想到一开始遇到一沙的地点……也就是应该回到学校重新调查一遍。」

    「啊，这么说来，你最先掉进这世界的地点还没调查呢。」

    「……咦？」

    伊吹瞪大双眼，原本转动的食指也停了下来。

    「找你的身体时我有提过吧。我应该是在理科实验大楼的屋顶被你附身的……之后在匆忙问就忘了这什事，不过如果要找线索的话，应该先从那边找起吧。」

    「……我怎么会忘了这点呢？」

    伊吹顿时全身放松，随即开始槌胸顿足。

    「一开始应该先检查那个地点才对呀……唉，搞不好线索部已经不见了呢。」

    她仰天长叹。

    「没关系啦，既然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现在不妨回去试试？」

    一沙觉得这点自己也有错，他多少为了拂去心中的罪恶感而如此提议。

    于是两人来到了实验大楼的屋顶。

    一沙感触颇深地环顾这个数日未造访的休憩场所。如果当初自己没在这里睡午觉的话，就不会被卷入如此奇妙的事件了。

    「啊！一沙，你看这里。」

    伊吹悠闲的语调打断了他的感慨。

    「怎么了嘛。」

    一沙不禁边叹气边向招手的伊吹走去。

    「就是这个。」

    在屋顶的地板上，残留着些许白线的痕迹。如果不注意看的话还不会发现，不过一旦察觉到了，便可看出白线在整片屋顶地板上画出奇怪的图样。

    「这是什么？是谁在这里跟外星人交流吗？」

    「这是魔法阵呀。」

    伊吹完全不理会一沙的推测，她眯起眼睛检查地板上的图样。

    「应该，在这附近吧……」

    伊吹喃喃道着，一直走到屋顶的栏杆处。她用指甲刮起了某个东西。

    「那是什么？」

    「蜜蜡……应该是蜡烛的痕迹吧。」

    伊吹以指尖摩擦着蜜蜡并回答道。接着，她又向四周环顾了一圈。

    「如果以那边的魔法阵为中心，周围立着蜡烛，那香炉大概就在这个位置，这边是小刀，那里放手杖，这边是酒杯……」

    她边指着屋顶上的各处边解说道。

    「……抱歉，请你直接说结论吧。总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次伊吹的说明都很罗嗦，因此一沙只好强制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也就是说，有谁曾经在这里进行过魔术仪式。」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的伊吹，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她继续以指甲敲着屋顶上的地板。

    「而且，这还是大规模的魔术呢。范围不光是这所学校，而是更大的……例如说，可以让整座小津市都牵扯进来的魔术。」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想，应该是……从这整个魔术仪式来看，应该是把整座小津市当成召唤阵，想召唤出某种东西吧。」

    伊吹一边歪着头思考一边说道。

    「某种东西……那是什么？」

    虽然一沙有点不想问，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也不得不开口。

    「恐怕是异世界的神或灵之类的……总之应该是想召唤出真正的恶魔吧。」

    伊吹的答案与一沙预想的完全相同，问了也是白问。

    「真正的恶魔啊……」

    伊吹还特别加上『真正的』几个字，恐怕不是像她这种普通的异世界居民，而是某种超乎常理的东西吧。

    「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召唤出来……」

    「如果想要获得力量，跟恶魔订下契约就是最快的方法了。不过，这种事也不稀奇啦。」

    「……然后呢？」

    把一沙认为匪夷所思的事以一句「不稀奇」来带过的异世界魔女，他也只好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了。

    「然后，那本魔导书在回应这次召唤时，正好把位于附近的我给卷入了。」

    「还真是伤脑筋啊。」

    尽管一沙不清楚是谁干了这件好事，还真是把自己给害惨了。

    「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搜索范围就不只这里，而要扩大到整个小津市才行了……」

    伊吹用手指靠着脸颊，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那，这次你又需要什么东西呢？」

    一沙有点自暴自弃地问道。看来，自己非得跟着对方在小津市内打转不可了。

    「首先，我需要这个地区的地图。」

    「地图？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卖啊。」

    「呃……可以的话，不足只有标明地形的地图，要连地质构造都有的地图比较好。」

    「地质构造啊……」

    县政府有进行地质分类调查，所以要找这种地图应该可以找到。一沙尘着脑袋，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对了，我记得普及中心有制作土壤分布图……」

    县政府的农业改良普及中心对这附近的田地进行过土壤调查。而记录着该调查结果的土壤分布图，一沙记得那里就有。

    「……真的有吗？」

    伊吹瞪大了双眼对一沙问道。

    「*锥探调查的不知道行不行。至少可以知道表层的土壤分布。」（*译注：探测地层的一种方法。将锥形采测工具压人地中，以辨别地层的情况。）

    由于预算与人力的限制，这个调查上作持续了好几年才完成，某些地区的资料甚至是十年前的东西了，幸好地层也不是天天在变化，所以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吧。

    「反正，行不行还不如实际去看还比较快。往这里走。」

    一沙轻轻扬起下颚，一不意对方往屋顶的出口前进。

    「就是这个了。」

    一沙从生物学实验室的柜子里抽出一张卷成圆筒的纸。

    「还真大张呢。」

    「是啊……你帮我按住另一边。」

    一沙要伊吹压住纸张会自动卷起的另一端，在实验室的桌上将地图摊开。

    这是一张上头以各种颜色区分印刷出小津市全体的地图。

    「图例在这里。」

    一沙指着地图右下角。在那里标明了各种颜色所代表的土壤分布意义。

    「喔……所以这里是……」

    伊吹边点头边仔细端详地图。

    「喂，这一带，该不会是沼泽地吧？」

    她观察了地图半晌后，指出横跨市区西北方的区域。就图例判断，该区域确实涂上了代表泥炭的颜色。

    「是啊，那附近以前似乎是个很大的。汽水湖。我记得是在江户时代才围湖造陆、变成田地的。」（崁译注：海水、淡水交融的湖泊。）

    一沙想起以前不知从哪学来的知识回答道。

    「原来如此，从这里看过去是。干方……这样的话……」（*译注：八卦之首，代表西北万。）

    伊吹喃喃自语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嗯」地点头说道。

    「我说一沙呀，我想去这附近看看。」

    她以指尖在地图上的泥炭地区周围画了一个圆。

    「嗯，可以啊。」

    一沙早已料到此事，所以也放弃抵抗。因此他很干脆地答应了伊吹的提议。

    二

    一沙擅自从园艺社的仓库里借走可能需要用到的道具后，便骑着脚踏车载伊吹前往目的地。

    他们骑下城山，沿着宽阔的广域农业道路朝目的地前进。在农道两旁一望无际的田园中，稻穗被割去后的稻杆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隐约散发出一种荒凉的氛围。一阵风越过毫无障碍的田园卜，吹得电线嗡嗡作响，更强调了当下的寒冷与孤寂。

    「怎么样？你已经发现了什么吗？」

    一沙在农道的路肩停下脚踏车，对坐在后头置物架上的伊吹问道。

    「我看看……」

    长条状的道具以报纸包住，外面还套上塑胶袋。肩膀上扛着这些道具的伊吹环顾四周。

    「气氛感觉有点滞重……不知道这里的地脉怎么样？」

    「那种事我可不知道喔。」

    一沙一语道出戚想。尽管伊吹不太满意他的答案，但也无法否认。

    「总之，就先挖挖看吧。」

    说完后，伊吹扛着长条状道具走下置物架?

    「不过，随便乱挖洞好像不太好吧？」

    「不会呀，只要不把田埂挖垮应该就没关系吧？何况现在田里也没有作物。」

    一沙把脚踏车停在路肩，步下堤防、跳过灌溉水道。接着再转头从灌溉水道上方接过伊吹手中的长条状道具，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下来要小心啊。」

    「嗯。」

    伊吹点点头。一沙确认她平安跳过灌溉水道后便率先走下田地。因为他没有穿长靴，只好边寻找地面干燥的部分边向田地中央前进。

    「这里可以吗？」

    找到了适当的场所，一沙停下向后头跟着的伊吹问道。

    「嗯。就先从这边开始吧。」

    获得对方首肯后，一沙便将长条物放在地面上。他将外层的报纸与塑胶袋打开，从里头的道具里选出一根丁字型的棒子。这是一根可以探测上壤垂直分布的检土杖。

    一沙将检土杖垂直刺进地面，然后以全身的重量深深压下去，接着将埋人土中的检土杖转了一圈后再拔起来。

    透过检土杖沟槽里的样本，可以看到地面的土壤垂直分布情形。较浅的地方虽然都是普通沙上，但深处就变成黑色的泥炭了。

    「上面都是*客土，下面才是原本的上壤。」（*译注：为了耕作而将原本表层的土壤除去，所铺上的其它新土壤。）

    一沙把填满清槽的土壤示意给伊吹看。

    「这里原本是沼泽地，由于枯萎的植物长期堆积在这里才会变成泥炭土。」

    一沙把以前从农业改良普及员那听来的知识说明给伊吹听。

    「原来如此。」

    伊吹把从沟槽内刮出来的泥炭用手指捏成一团。

    「果然，这里有瘴气的痕迹。」

    她注视着指间的泥土轻轻点头。

    「在这种沼泽地上如果有瘴气……会很容易累积不好的气。况且从城山看过来，这边也刚好是干方。」

    「干方？」

    「呃……那边是北方，那边是西方，从城山看过来这里不是刚好在两者中间吗？」

    伊吹配合解说举起手指点明方向。的确，从一高看过来这边刚好是西北方。

    「这跟方向有什么关系呢？」

    「嗯。因为干方是鬼怪容易显现的场所呀。」

    「鬼……你是指头上长角穿虎纹内裤的那种吗？」

    「跟那种鬼不太一样……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应该是一种不好的气息众集吧……本来这种东西是没有实体的，但如果凑齐了各种条件也会在*显界出现。」（*译注：意即现实世界，相对地幽界则是黄泉。）

    「我懂了，就像你之前的那颗毛球吧。」

    「不，那只是寄居在道具的灵而已，正确地说应该比较接近*付丧神吧……唔，姑且先不讨论那个。基本上，在类似这种泥沼地里……」（*译注：物品经年累月使用后被魂魄或灵体所占据而妖怪化。）

    伊吹的目光向四周来回探索。

    「啊，果然有耶。」

    她以前臂抵住额头远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正好有座红屋顶的小寺院。

    「为了镇压这个方位的气所以必须祀奉神明。」

    「……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罗。」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用力地点点头。

    三

    过往沼泽的遗迹以小池塘的姿态出现在寺院旁边。伊吹从脚踏车的置物架跳下来，透过窗格子的空隙窥看寺院里面。

    「原来是供奉。弁天呀。」（崁译注：又名弁财天，是日本的七福神之一。）

    因为弁财天是水神，所以镇守沼泽地非常合适。

    「咦？……一沙，你看那里。」

    「嗯？」

    一沙顺着伊吹所指的方向看去。地板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所留下的。

    「有人动过弁天神像吗？」

    「果不其然呀。」

    伊吹自顾自地点头。

    「有人动过弁天神像，把这个方位的封印解开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呀，我……不，应该说为了把魔导书召唤到这个世界来，所以必须先把通往异世界的干方打开。」

    然后伊吹又指了指学校的方向。

    「从干方召唤来的东西就从那里……也就是你的学校显现了。」

    「也就是说，在屋顶上画图形的家伙动了神像罗？」

    「嗯。」

    伊吹点点头，然后伸手去拿挂在格子窗上的南京锁。

    「窗户被锁住了。」

    伊吹卡啦卡啦地摇了锁头几下后又转身朝向一沙。

    「喂，一沙，你有办法打开吗？」

    「没办法。」

    虽然一沙知道利用某些道具可以打开这种锁，但那并不是善良学生所该拥有的物品。

    「唔——我本来还想调查里面的……算了，暂时作罢。」

    伊吹依然不太甘愿地玩弄着锁头，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放弃并离开格子窗。

    「那接下来呢？要采集一些土壤样本吗？」

    「对喔，顺便取一些田里的泥上吧，之后我还想分析。」

    「了解。」

    一沙卡锵一声又重新背起那些道具。

    这时，他们听见附近响起一阵嘈杂的引擎声。没过多久，一辆耕耘机便从树篱笆的转角拐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寺庙的小哥吗？」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耕耘机拖着的板车上，他察觉到一沙后便开口叫道。

    「啊，午安。」

    一沙也低头回礼。

    「谁啊？」

    伊吹有样学样跟着低头打招呼，还一边偷偷问道。一沙也以短促的低语回答。

    「润的老爸。」

    原来如此，伊吹点点头。

    「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润的父亲一边切换耕耘机的档位一边大声地问道。

    「没什么啦，只是出来散个步。」

    一沙也不认输地大声回答着。

    「是喔！」……润的父亲点点头。

    「对了，伯父。您知道谁有这里的钥匙吗？」

    既然想到了就问问看。这种田边的小寺院属于公共财产，通常是由附近的住家或周围农地的所有农户共同管理。如果没有意外，润的父亲或许知道这间弁天寺的钥匙在哪里吧。

    「这里的钥匙？现在在哪啊？我记得之前一直都是我们家在保管。」

    润的老爸歪着脑袋说道。

    「……原来是这样。」

    一沙内心不禁咋舌，但还是向对方点头道谢。看来自己的运气不太好。

    「你们以后要多来玩喔。」

    「感谢您了。」

    一沙的说话声再度被巨大的耕耘机引擎声盖过。润的老爸朝低头道别的一沙与伊吹挥手，接着便离去了。

    四

    调查大致告一段落后，两人为了把借来的道具归还又回到学校，但此时正门已经关上厂。

    「怎么会这样……」

    一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学校的西门是不会关的，所以随时都可以从那边进去，但这样一来就非得绕行校园一圈才能抵达位于对角线的园艺社仓库了，非常麻烦。

    「……好吧。脚踏车暂时交给你罗。」

    「耶？你要做什么？」

    一沙把脚踏车的笼头寒给瞪大双眼的伊吹，并从她肩膀上接过那些道具。

    一沙沿着正门旁的围墙前进。来到适当的地点后，他便把道具扔进校园里。

    「嘿哟。」

    然后，一沙便双手撑住围墙爬了上去。翻过围墙后，他站在校园内，并回头指着园艺社仓库的方向。

    「那我把东西拿过去罗。」

    伊吹挥动空着的那只手回应一沙，要他小心慢走。

    如果使用过道具后不好好清理的话，势必会给下一个使用者添麻烦。因此，一沙在室外的水龙头前摊开这些道具，以水冲洗沾黏在上头的泥土。

    「啊，是佐仓同学啊。」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他，他转过身去，手持*检地帐的园艺社社长正站在他面前。（*译注：清点土地的帐簿。）

    「怎么了？今天又不是轮到你值班。」

    「是啊，不过我有点私人的事，所以来借这些道具。」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沙据实以告。

    「原来喔。」

    桂冷漠地点点头后，便将目光重新栘回手中的检地帐。

    「社长是去巡逻吗？」

    「是啊，这也是我私人的活动……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个人的嗜好不会叫你帮忙的。」

    社长的话让一沙有口难言，看来她对结业式那天的事还耿耿于怀。

    「呃，那是*木酢的试验园圃吗？」（*译注：蒸馏木材时流出的精华液体，具有杀菌效果，据称可取代农药，也具有改善土质的效果。）

    「对……不过看来跟对照组园圃的差距并不够大，不知道那玩意是不是真的有效啊？

    「当农药用我不清楚，不过拿来改良土质不是还不错吗？」

    「那可不见得。我们用的木酢已经混合了其它各种化学成分，到底是不是木酢本身的功效谁也个确定。」

    园艺社社长皱起了眉头。

    「……对了，佐仓同学。」

    原本专心在检地帐上写字的桂拾起头说道。

    「你啊，如果想换值班时间的话要提早说，不然我这里很难点名啊。」

    「咦？」

    一沙眨着双眼，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虽然只要跟调换的人讲好都可以换，但以后还是要记得先跟我说……对了，你借这些道具，刚才是去做土壤诊断吗？」

    「咦？啊，是的。」

    「是喔，辛苦了。那些土壤现在在你手上吗？」

    「没有，我今天放回家里了……」

    「好吧。我想进行下次的种植检讨，要早点拿来给我看喔。」

    园艺社社长劈哩啪啦交代完事情后，说声「拜啦」便转身离去了。

    第二章「波涛汹涌」

    一

    一沙在回家的路上依然戚到困惑不解。

    他认为社长所指的应该是春假时的值班之事，所以还去实验室的布告栏上确认了一下。根据上头张贴的值班表，一沙负责的确实不是第一天。而且，润的值班日也不是那一天。

    润这个人是不可能因为迷糊而搞错日期的。既然如此，那他岂不是存心说谎了吗？然而，这么做对润又有什么好处呢？

    一沙对此百思不解。他一边踩着脚踏车，一边叹了口气。

    「啊，你累了吗？」

    伊吹坐在后头，对他的叹息会错了意，主动发出关切的问候。

    「不……我没事。」

    一瞬问他兴起找伊吹讨论这件事的念头，但仔细考虑后还是作罢了。如果因为自己说多余的话，而让类似五十铃那种怀疑朋友之事重演就不好了。

    「嗯？……那就好。」

    伊吹接受了一沙的解释，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与其独自烦恼，不如早日去找当事人问个清楚，这样才能避免误会发生。这是一沙从五十铃之事得来的教训。

    既然有了上次的教训，一沙决定去找润讨论。虽然他并不认为润对自己怀有恶意，但如果不早点解开这个谜的话，心情也不好过。

    「伊吹，关于下午的计画，你可以暂时单独去搜索吗？」

    因此当两人共进午餐时，一沙决意向伊吹提出这件事。

    「耶！？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自称表妹的这位少女手里捧着碗，非常不满地嘟起了嘴。

    「抱歉。可是，刚才我在学校碰见社长，她指派了事情给我。」

    一沙如此答道，还把嘴中的*铁炮渍用力咬得卡哩作响。他并没有说谎，只不过，下午他必须单独行动的理由与社长交代之事无关而已。（*译注：日式酱菜的一种。）

    「唔——……」

    伊吹发出如同小猫般的不满之鸣。她用筷子夹起煮落花生放入口中，接着似乎为了理出头绪又啃了花生好一阵子，等到她啜完一口茶后才而度开口：

    「……好吧，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了。」

    她可能想起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吧。就算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乖乖答应不再罗唆。

    「对了，我也想整理一下早上调查的结果。所以，现在就以一沙的事情为优先吧。」

    「不好意思。」

    一沙为了掩饰自己若有似无的心虚，再度向伊吹致歉。

    从一沙家骑脚踏车到润的家只要几分钟。由于他们两人也有邻居这层情谊在，所以交情好到就算突然造访也不至于失礼的程度。

    虽说这种距离用走路的也可以，但既然已经跟伊吹说自己要去社团，一沙也不得不换上制服并牵出脚踏车。

    润的家里本来是兼营的农家，最近获得政府补助后也开起厂农庄餐厅。此外，他们家还利用庭院中闲置的*土藏改建为店铺。尽管只服务事先预约的客人，但生意似乎非常兴隆。然而像今天这种非假日的中午，毕竟不太可能有客人上门。因此，店门口的布帘被拉下，土藏的入口也关得紧紧的。（*译注：四面以土与石灰建筑的日式传统仓库，可防小偷与火灾。）

    一沙站在庭院边大声打招呼，润的母亲随即走出家门。她看见还跨坐在脚踏车上的一沙后，脸上浮现出欢迎客人的亲切笑容。

    「润！一沙来找你罗！」

    润的母亲从门门朝家中大声喊道。

    「什么？……一沙？」

    接着，不知为何润的回应声竞从背后传来。转过身一看，才发现润从土藏的入口探山了头。

    「怎么，原来你在那里呀。」

    润的母亲原先已将半个身子伸人家门口了，她脸上露出略为尴尬的表情。

    「嗯，我正在跟别人讨论社团的事……一沙也进来吧。」

    润把土藏的门用力打开并招呼一沙入内。一沙向润的母亲问候声「那就打扰了」之后，便将脚踏车架在庭院的一隅，走进土藏。

    土藏里已经改建成日式的宴会间。走进门后马上会遇到玄关的段差，跨上段差就直接连到宴会问了。宴会问以纸拉门隔成好几个区域，微弱的日光透过纸拉门，照得室内朦朦胧胧。

    虽然玄关段差附近的灯没有点亮，但因为有采光用的窗户所以走路还不至于看不清楚。站在前头的润脱掉拖鞋后便走上宴会间，一沙也跟着他。但这时，却发现脱鞋处还另外有一双女用皮鞋。

    「有谁来了吗？」

    一沙对走在前头的润问道。

    「嗯。我不是说过，我正在跟别人讨论事情吗？」

    润以眼神朝宴会间的深处示意。一沙了解对方的意思后，也跟着脱掉鞋子走上宴会间。

    「有一股香味啊。」

    一沙察觉宴会间中飘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是啊，因为刚才正在作点心。」

    「什么，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嗜好？」

    「你搞错了，点心不是我作的。」

    润边回答边领着一沙朝室内深处的角落前进。那边的日式矮桌上摆满了盛着各式丰盛料理的盘子。

    「这些菜还真丰盛啊。」

    一沙率直地表达赞叹。

    「你不能偷吃唷，因为等一下这些菜还要拍照。」

    润拿出坐垫时还一边提醒道。

    「我哪会偷吃啊……不过，这些菜之后要怎么处理？」

    一沙接过坐垫并道谢后便坐了下来，他对润提出疑问。眼前琳琅满目的料理一个人根本就吃不完。

    「嗯——等照片拍完后，预定要进行试吃以及评监活动。之后就可以分给你享用了。」

    「为什么要拍照跟试吃评监呢？」

    「因为要刊载在社报上呀。幻想文学研究社的社报。」

    润坐稳在自己的坐垫后答道。

    「这是春季号的特别企划，要重现小说中出现过的菜单。」

    幻想文学研究社每一季都会发行社报，一沙以前也读过，内容制作得非常仔细。

    「原来如此，为了吸引新生加入才要办这种华丽的活动吧。」

    「算是吧，我们社团的活动基本上都很朴实，例如一些其它的……」

    这时，厨房巾传来「叮」的一声。看来又有什么料理已经烤好了。

    「初巳同学，『超级美味的黏黏小点心』已经完成罗。」

    一位身穿围裙的女同学边说边走了出来。

    「五十铃同学！？」

    在此遭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一沙不由得惊呼出声。．

    「佐仓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五十铃明显露出警戒的神色。

    「没什么，我有事要找润……」

    一沙不自觉以辩解的语气答道。

    「……那个人呢？」

    五十铃面无表情地质问着。

    「没来，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是吗。」

    五十铃似乎为了辨别一沙所说的真伪还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也没有。」

    五十铃的回答显得爱理不理。她将视线从一沙的脸上撇开，转回桌上的菜肴，并同时冷漠地继续说道。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吧。不过你早点跟那女的分开比较好，你现在的状况感觉起来很不妙。」

    「咦？」

    一沙不由得想回问对方详情，但五十铃似乎不愿多谈，她转身走人了厨房。

    「一沙，你跟五十铃同学之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沙目送五十铃的背影，润则对他投来好奇的眼光。看来他已察觉出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了。

    「嗯，是啊，有一点事。」

    一沙模棱两可地答道。

    「真稀奇。没想到五十铃同学也会跟别人吵架。」

    润感叹的着眼点颇为奇特。

    「与其说我们吵架，不如说是我单方面给她添麻烦吧。」

    一想起昨天的事，一沙便觉得坐立难安。

    「喔，不过这也很稀奇呀。」

    「会吗？」

    「嗯。因为基本上你对他人都漠不关心。所以，也很少跟人关系密切到会让对方讨厌不是吗？」

    「……不，我也没有那么冷漠。」

    尽管润的评论不无几分正确，但一沙觉得老实承认自己的缺点很不愉快，所以才反驳回去。

    「嗯，算了……你要喝吗？」

    润将手伸到背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只瓶子。瓶中装着深红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

    「唔——反正你先喝喝看嘛。」

    润从摆在身旁的茶具中取出两只茶碗，将瓶内的液体注入碗中。接着又将其中一碗推到一沙面前。

    「怎么样？」

    已经先喝下肚的润询问道。

    「好甜啊。」

    一沙啜了一口后发表戚想。这种饮料虽然味道不讨人厌，但也没奸喝到让人想畅快痛饮。

    「是喔。」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啊？」

    「草莓水。」

    「那是啥玩意啊？难道是单莓糖浆？」

    「思——正确地说应该是草莓甜露。」

    「唔。」

    一沙又啜了一口，随着舌根处略为泛起的苦涩厌，他的脸颊也像火烧般热了起来。

    「……等等，这里面，该不会有酒精成分吧？」

    「啊哈哈，你猜到了？」

    润喀喀喀地笑着。

    「其实这是我家自制的鹅莓酒啦，添加砂糖发酵而成的。」

    「你这家伙……」

    一沙叹了一口气。

    「未成年饮酒，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嗯——我只是想重现小说里的场景而已嘛……不过，果然还是被你喝出来了。」

    润边说边从桌子底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字。

    「你在写什么？」

    「思？啊，先记下重点之后好发表在社报上呀。」

    「等等，你可不能把喝酒的戚想也写上去喔。」

    「不会啦。因为』*一年之季在于春?上帝稳坐天庭上，世间万物安其位』呀。」（*译注：这段话摘录自英国诗人罗勃特?白朗宁（RobertBrowning）的作品（琵琶之歌）。）

    「那是啥？」

    「耶，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这首诗很有名。」

    「没听过，反正也只是在少数人之间有名而已吧。」

    一沙武断地下了结论后，将手肘撑在桌上。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切入正题。

    「……对了，润，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可以吗？」

    「怎么了？突然正经起来。」

    润的表情又惊又疑，连眉根都皱在一起。

    「也没什么……」

    一沙想起五十铃还在厨房里，突然噤口了。

    「该不会是不想让五十铃同学听到的话吧？」

    润敏锐地察觉到一沙的异状，适时伸出援手，不愧是童年玩伴。

    「是啊，最奸不要。」

    「嗯喔？」

    润像小狗般用鼻子哼了一声，并注视着一沙的脸。

    「看来事情好像很复杂喔……可以呀，反正拜托她作的料理刚才也全部完成广。你再稍等一下吧。」

    接着，他又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跟我确认什么？」

    润向五十铃说明，善后工作山自己跟一沙负责，并藉此让她先离开之后，才再度与一沙讨论起这件事。

    「其实，我想跟你讨论园艺社值班的事……」

    「……」

    显而易见地，润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不自然，一沙见状也大致有个底了，童年玩伴可不是随便当的。

    「果然，你是故意骗我的吧？」

    「……你怎么会发现呢？」

    润问接肯定了一沙的怀疑。

    「今天碰到社长时她跟我说的。」

    「原来……」

    再否认也无济于事了——润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我并非存心想骗你……是因为当时的情势所逼。」

    「怎么说？」

    「那天，一沙你不是跑去理科实验大楼的屋顶吗？因为那样会对我造成困扰，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不过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根本没必要对你撒谎。」

    「……屋顶？」

    听到这个词让一沙的眉头深锁。

    「所以，屋顶上那些奇怪的图样也是你干的罗？」

    「……你连那个都发现啦？」

    润夸张地发出「真糟糕」的呻吟。

    「那你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同事罗？」

    「多多少少，应该是一种魔术的仪式吧。」

    一沙想起伊吹的说明后如此答道。

    「啊，连这你都知道了……」——润不禁有点自暴自弃地喃喃念着。

    「不过，你为什么要进行魇术……」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

    润强制打断一沙的质问。

    「一沙，是谁告诉你那些知识的？」

    「啊……？」

    突然被反问一句，这回轮到一沙的表情僵硬了。

    「就算你家是开寺庙的好了，但个可能连西洋神秘学都了若指掌吧……况且，你之前还跑来问我关于魔女的问题对吧？」

    「不，那是……」一沙哑口无言。

    「算了，没关系。」——润此时却微微一笑，先打退堂鼓。

    「反正先问的人是一沙……思，屋顶上的魔法阵确实是我们画的。」

    「所以说，就是你……」

    （把伊吹召唤过来的吗？）一沙本来想这么问，但最后还是憋住了。

    「……呃，就是你对西洋神秘学有兴趣罗？」

    一沙改口问了其它问题。他本来就觉得润是个兴趣广泛的家伙，但没想到连这方面他都有涉猎。

    「不是喔……真的啦，拜托，不要用那种看危险人物的眼光看我嘛。」

    面对身体梢梢向后退的一沙，润慌忙在眼前挥手否认。

    「呃，纯粹以研究知识的角度而言我是有兴趣啦。不过，我可不是真的相信那些东西喔……至少本来不相信。」

    「所以你当初是因为好玩才会去画那个魔法阵？」

    如果是这样，那捅出来的娄子未免也太大了。

    「嗯——我也没有恶意呀……本来那也只是社团活动的一环而已。」

    「社团活动？」

    「对，幻想文学研究社社报的企划……刚才我也说过了，为了想顺便争取新生加入，春季号得办一些比较华丽的活动。」

    「所以呢？华丽到连西洋神秘学都拿出来了？」

    「嗯，大致是这样。本来我们也是很认真在企划的。例如作为舞台的这块土地过去历史啦，还去调查魔术的理论体系等等……不过讨论到最后，却变成实际去重现魔术仪式了。」

    润用手指咚咚地敲打桌面，他继续说道。

    「既然要重现魔术仪式，如果搞成半调子不是很无趣吗？所以，圣少形式上要尽量仿真，为此我们调查过许多资料，甚至还去交易西洋书的旧书店逛过呢。」

    「难怪你会对魔女那么了解……」

    一沙想起之前跟润在图书馆的交谈。那时，白己还颇为佩服幻想文学研究社成员的实力，原来背后还有这一层故事啊。

    「还好啦……接着，我们有位社员恰好在旧书店找到一本蛮有内容的书。我们就在其中挑了一个最为华丽的魔术来实验了。」

    「可是，为什么要选在学校进行呢？」

    「因为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场所呀。要有一定大的空间，而且四周不能有太多耳目，再加上魔术本身所需的条件，结果就只剩下理科实验大楼的屋顶了。」

    「……所以，你把那栋楼的钥匙带走后就开始实行仪式了？」

    「对……你可不知道那有多辛苦哩！春分那天，我们偷偷潜入大楼，在屋顶上绘制超级复杂的魔法阵。同时心巾还紧张万分，不停设想如果被人发现了该找什么理由开脱才好。」

    润似乎回忆起当时的辛劳，边描述边不断点头。

    「那你进行的到底是哪一种仪式？」

    「这还用说吗？当然足恶魔召唤罗……拜托，不用摆出那种脸色嘛，我当初也不知道真的会把恶魔召唤出来呀。」

    面对身体再度梢稍退后的一沙，润抓住了他的手腕。

    「在大半夜，一群人像那样穿着黑色的法衣，你个知道，说多壮观就有多壮观呢。下次我们把照片登在社报上时再拿给你看。」

    「没兴趣。」

    一沙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是喔？对了，那时候我们还捧着充当祭品的鸡，大家一起咏唱咒语呢。啊，祭品是从附近卖土鸡的农家买的，以鸡肉块代替活鸡。」

    润将双手手肘靠在桌上，手指交叉。

    「就在仪式大致跑过一遍，正当我们打算撤收时……」

    「真正的恶魔跑出来了？」

    一沙插嘴道。顷刻问，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神情凝重地点头称是。

    「没错，真的出来了。」

    「……啊？」

    「就是恶魔呀……不，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总之，就像是……野兽般的东西咆了出来。它在屋顶上肆虐了一阵子之后，便越过栏杆逃跑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说了，我们也不清楚嘛……接下来，社员们也陷入一片恐慌。只得先趁夜晚将肉眼可及的痕迹清理干净，随即就解散回家了……」

    「你们这样……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们也无计可施呀？乌漆嘛黑的大半夜，女生又全在哭。本来人家还说好先收拾善后，等次日白天再到屋顶集合，没想到第二天下雨，再过一天又……」

    「啊，又是结业式对吧。」

    今年因为碰到周末，所以结业式提前举行。

    「对。等园艺社的社团会议结束，我想上去看看状况时，却发现—沙你躺在那里睡午觉。至于之后的经过你也都知道了。」

    「……等等，所以你那时不是为了找我才上屋顶的罗？」

    「当然，社长有交代我，如果找到你要把你带回社办……不过我自己更希望你能赶快离开屋顶。没想到，之后去搬温室材料的差事连我也牵扯进去了……」

    「呃，那件事真抱歉。」

    一沙察觉到润投来忿忿的目光，只好老实地道歉。

    「再隔一天的早上，甚至是今天，你不是又打算往那栋楼的屋顶上跑吗？我只好先撒个谎让你尽量别去屋顶。后来，我们才设法清除举行过仪式的痕迹，还大家分头去找那头野兽可能躲藏的地点，结果却什么也找不到。最后，我们也只好把那天晚上的经历当作是某种幻觉来处理了。」

    「我的天！你们太扯了吧。」

    一沙想起那天自己在温室里差点就被勒死了，不由得提出抗议。

    「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呀。」

    润颓然地垂着肩膀。

    「不，你们啊，不能以一句没办法就……」

    「话说回来，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一沙你。」

    一沙的抱怨被润打断了。他有点个悦地回答道。

    「什么问题？」

    「思，跟我先前问过的问题也有一些关联……那天在图书馆遇到的女孩是谁？」

    「咦……？啊，没什么啦。」

    突然抛来的质疑让一沙满脸狼狈。

    「她只是，那个……表妹，远亲的。」

    「骗人的吧。」

    润立刻就否定了一沙的辩解。

    「你为何这么肯定？」

    一沙虽然对双方攻守立场瞬间对调感到困惑，但依旧想勉强蒙混过去。

    「因为，那女孩不是你结业式那天在楼梯撞到的女孩吗？你跟对方当天才第一次碰面吧？」

    「……对喔，那个时候你也在场。」

    一沙用单手遮着脸，觉得自己真是太糊涂了。他虽然没有忘记当天润也在场，但楼梯相撞的事只有短短一瞬间，他以为润不可能看见伊吹的脸。

    「所以，那女孩到底是谁？」

    润毫个留情地继续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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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你不可以傅出去……其实她是魔女。」

    半放弃的一沙说出实话。尽管他认为一定禽惹来润的嘲笑，但如果随便编个谎言又无法瞒过对方。

    「果然没错呢。」

    然而，结果却与一沙预期的不同，润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是不是某个组织派遣来的呀？……我听说有个负责管理魔术的公家机关，她是里面的人吗？」

    「喂，等一下，你扯太远了。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一沙举起一只手制止润的发言。虽说幻想文学研究社的人想象力本来就很丰富，不过自己没空陪他一起妄想。

    「其实她是因为意外事故才会不小心跳进这个世界……」

    接着，一沙又想起刚才润的自白。

    「……不过这么说来，造成这件意外的元凶根本就是你们嘛。」

    「耶……？」

    突然被指为元凶，润的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为什么突然说是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先别插嘴，听好了。现在我就解释给你听。」

    一沙将伊吹之所以会来到自家住的大概情形说明给润听。听着听着，润的眉头又皱成一团了。

    「……一沙呀，这种鬼话，你真的相信吗？」

    等说明结束之后，润用手指按住太阳穴问道。

    「嗯，我现在也找不出怀疑的理由啊。」

    说实话不管她是从哪里来的，异次元世界或宇宙的另一端都好，一沙只希望她能够赶快回去。

    「哈啊」——润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我认为包容力的确是你的一大优点，但有时也应该仔细考虑一下吧。」

    润边摇头边说道。看来他连一沙保留没吐实的部分都已经猜到了，真不愧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不过，就现实而论，不管她是异世界或神秘团体的人都没差。反正我这辈子也不会跟那方面的人牵扯上。」

    「不会牵扯上……现在不就已经被缠上了吗？」

    「呃，这只是暂时的过程。」

    一沙的肩膀颓然垂下。

    「你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吗？」

    「危机意识？关于什么的？」

    「就是你或许已经被卷入一件严重的纠纷当中啦！」

    「我不懂。很严重的纠纷？是谁跟谁在打仗吗？」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举例来说，就类似政府秘密机构的阴谋吧。」

    「哪有可能啊，你小说看太多了吧。」

    一沙嗤之以鼻。

    「你那么有把握吗？自从那位远亲表妹来了以后，你身边不足发生很多奇怪的事吗？譬如被袭击之类的。」

    「不，那其实是……」

    一沙想起与五十铃的冲突，不过那也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我说的没错吧？或许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某个阴谋事件当中了唷。」

    「不会吧。」

    一沙想对润的推测一笑置之，但心里却已开始半信半疑了起来。

    三

    一沙的心情变得很郁闷。

    解开对润的猜疑后，他心中的谜团反而越来越深。虽然一沙知道疑神疑鬼是一件危险的事，但他现在也没办法无条件地信赖他人。

    一沙边叹气边骑往寺庙正门前的坡道。他实在没有力气骑上坡，只好利用身体重量左右摇晃，用力踩着踏板，好不容易才勉强爬了上去。当他正气喘如牛时，抬起视线，却发现自家庭院里停了一辆白色的小型客货两用车。

    车子的门上漆着县名。这么说，来者是县政府的职员罗。

    有客人的时候从玄关进出很没礼貌。一沙正想绕道走厨房的后门时，刚好玄关的门打开，一位有着一头栗色卷发的人走了出来。

    「再会，真是打扰您了。」

    对方以清澈的声音道别后便关上门。接着，那人转过身来，正好与一沙四目交会。

    「哎呀，是干久弟。」

    「安房小姐？」

    看来今天似乎特别容易发生巧遇。

    「怎么了？造访寒舍有何贵干？」

    「思，是关于墓地管理的事。」

    「墓地？」

    「是的。虽然埋葬事宜由市政府管辖，但墓地与火葬场的管理县政府也有责任，所以，我必须来这里看看。」

    安房垂着肩说道。

    「如果我不偶尔出来巡一下的话，到时要是发生什么事我就不能规避责任了。」

    「……还真像公务员的口气啊。」

    「我是公务员呀，虽然只是特约的。」

    安房露出促狭的一笑。

    「干久弟今天也去社团吗？看你这么认真，身为学姊的我也放心了。」

    「……麻烦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干久弟？」

    「哎呀，对不起。因为刚才跟你的家人讲话，不知不觉又这么叫你。」

    没有恶意的安房道了歉。她正想说声「再见」并擦身而去时，却突然又停下脚步。

    「干久弟。」

    「请叫我一沙。」

    面对安房突然一脸正经，一沙也感到困惑，但他依然坚持对自己的称呼。

    「一沙同学，你……」

    安房形状姣好的眉头纠在一起，她凑近来盯着一沙的脸。

    「怎么了吗？」

    一沙边后仰身体边问道。但安房没有回答，只是换个角度再度端详一沙的脸孔。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呀？」

    「咦？」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到底是……」

    她伸出纤纤玉手，碰触一沙的额头。

    「没有消失呢……喂，一沙同学，这很重要，希望你能够好好回答我。」

    「呃……什么事呢？」

    「最近你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例如呢？」

    「例如……例如说，你许了什么愿望，或足以奇怪的方式跟别人订下契约之类的。」

    「这个嘛……」

    一沙脑中浮现出与伊吹订下的「契约」。

    「……应该有吧，类似我说的情形。」

    安房从一沙的表情中已看出真相。她叹了一口气后离开他的脸。

    「像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对这方面事物产生兴趣也是无可厚非，不过，可不能把这些东西当儿戏唷。」

    「啊？」

    对突然开始说教的安房，一沙投以困惑的目光。

    「幸好，你现在身体还没出现异状，暂时先观察一下吧……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要马上跟我连络唷。」

    接着安房便把名片递给一沙。跟上次拿到的一样，是保健所的名片。

    「上头有电话号码……知道吗？只要有一点点异状就马上与我连络唷？」

    安房很快地对依旧摸不清头绪、哑口无言的一沙如此告知后，便搭上公用车，驶下寺院正门前的坡道了。

    四

    一沙打开玄关的门，正好遇到在收拾茶具的伊吹。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心中犹疑不定的一沙慢了半拍才开口回应。伊吹的样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可疑之处，她敏捷地将茶具收到盆子里，接着又提起水瓶站起身来。

    「我来帮你吧。」

    一沙褪去鞋子，接过伊吹手里的水瓶。

    「谢谢。」

    她脸上笑出了酒窝。

    「喂，刚才来的那个人，一沙认识吗？」

    「认识啊，是社团已毕业的学姊，现在在县政府的联合厅舍工作。」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一沙据实以告。

    「原来呀，阿姨找保健所的人有事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跟墓地管理的工作有关吧。」

    伊吹「嗯」地一声表示了解。

    「她长得还真漂亮呢。」

    「呃，这我就没注意了……不过，你刚才有碰到她？」

    「有呀，端茶出来的时候有碰面一下。」

    站在前面的伊吹「嘿咿」地打开厨房的门。一沙向她道谢后穿越横梁底下，并以侧日将视线投向她。

    「……你啊，不要在他人面前抛头露面比较好吧？」

    「咦？」

    听到一沙的话，伊吹瞪大了双眼。

    「不管如何，你都是非法入境的偷渡客吧？况且，之前还发生过宝石店的事。」

    一沙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后悔。现在回头想想，当时很多行动都过于轻率。

    「什么嘛，你好像把我当成罪犯。」

    「事实上，你已经因为太轻率而吃过亏了，稍微谨慎点难道不好吗？」

    伊吹不开心地别过脸去，口中还抱怨着「才不要」。一沙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他无视伊吹的抗议把水瓶放回原位。

    「对了，之后呢？」

    伊吹把茶碗放回洗碗槽时突然问道。

    「咦！？」

    「你在吃惊什么啦。我是说社团。你明天还要忙社团吗？」

    一沙从伊吹手中接过盆子并以毛巾擦拭，他掩饰起方才不自然的表情。

    「啊，是啊。明天大概也不能陪你了。」

    「耶——？」

    伊吹嘟着嘴，不满之情瞬问爆发。

    「我也没办法啊。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请不要把我当成跟你一样，可以整天闲着没事干。」

    一沙心底很想抱怨，到底是为了谁的事才需要如此四处奔波，所以，不由得就把怨言说出口了。

    「……的确，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要过。不过与其把我当个罪犯看待，还不如协助我、让我早点回去不是更好吗？」

    伊吹的样子真的有点生气了，她反驳道。

    「我有帮你啊……因为被你骗了所以我根本无法说不。」

    「…………」

    伊吹停住擦拭茶碗的动作并瞪着一沙。两人的视线瞬间在空中交错出火花，但一沙很快就撇开目光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明天你先一个人去搜查吧。」

    一沙依旧没看对方的脸，他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厨房了。

    第三章「火宅」

    一

    第二天早上，一沙吃完早饭后，便换上制服跨上脚踏车。

    从昨天起他便跟伊吹打起了冷战。虽然事后头脑冷静下来，一沙也反省了自己的口不择言，但因为一直找不到适合道歉的时机，就这样拖过了一个晚上。

    不过，如果为了要单独行动，暂时保持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沙心想，伊吹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她想去哪里调查应该可以设法自己去吧。

    因此，一沙先绕去城山一趟俊，再度造访了那间直销店。

    他拉开店门口的拉门，环顾室内。很快就在柜台发现那个站得直挺挺的身影。

    「嗨。」

    一沙大跨步横越店内，朝柜台打招呼。正在努力打开塑胶袋并叠起来的五十铃抬起脸庞。

    「欢迎光……」

    原本既腼腆又热诚的营业用笑容突然僵住了。

    「我又来了。」

    「……您有何贵干呢？」

    五十铃脸上的笑容僵硬，但依然以礼貌的语气问道。

    「唔——在这里不好讲话，我们可以到里面去讲吗？」

    「不可以。」

    五十铃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能帮我个忙吗？」

    「我在工作，麻烦您不要再打扰我了。」

    五十铃拒绝了。表面上语调虽然很客气，但实际上态度却很粗暴无礼。

    这该如何是好呢？一沙正在思索有没有可以安抚并说服五十铃的方法时，柜台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

    「清音呀，哪些是旧的豆浆巴巴露？」

    一沙之前见过的中年女性从门里探出头。

    「我早上换过了，所以上面是旧的。」

    「啊，原来如此。」

    当中年女性点完头正要缩回门内时，她察觉到一沙的存在并「哎呀」地喊了一声。

    「午安，夏目小姐。」

    「午安，一沙。你最近常光顾我们店哩。」

    「没有啦，只是有点事想找五十铃同学……」

    「呵呵。」

    夏目单手掩着嘴角，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边走进柜台中。

    「哎呀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呀，对吧？」

    然后她又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敲打五十铃的肩脸。

    五十铃单手捣着脸叹了一口气。然后，她莫可奈何地用只有一沙看得到的动作，以拇指比了比店铺后面。

    一沙了解，这是叫他到里面去的意思，于是也轻轻点头同应。

    「不好意思，我要去*四号一下，柜台就麻烦您了。等一卜我会把商品陈列出来。」（*译注：日本商店店员常用的暗号，去四号就是去厕所。）

    她边侧着身子与夏目错身而过，边以暗号告知对方自己要休息一下。

    「嗯嗯，你慢慢来吧。」

    夏目以百分之百会错意的笑容，在胸口前轻轻地挥着手。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五十铃打开箱型冷藏库的上盖，边把头伸进去边问道。

    「有啊。不过，在讨论之前……」

    「什么？」

    「五十铃同学，你不去四号一下吗？」

    一瞬间，五十铃回过头以凄厉的眼神瞪着一沙。

    「那只是借口而已啦！」

    「是喔。」

    原来啊，一沙恍然大悟。

    「总之，你有事就快说。我很忙。」

    「不是根本没客人上门吗？」

    「只是刚好早上的来客告一段落而已。如果不趁现在补充商品，就没办法应付中午的客人了。」

    她粗鲁地解释道，并把箱子用力推给一沙。一沙被对方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地接过箱产。

    「是吗？可是我们社团的商品不是等客人上门再陈列都来得及吗？」

    「那是因为每次园艺社送商品来都会跟着一大堆人手啊。今天上午就只有我跟夏目小姐顾店。蔬菜类的交给农家们自行陈列或许还可以，但加工食品或冷藏物如果没有先摆出来，等到要卖的时候搞不好就没有了。」

    「既然这样的话，多增加一些人手不就好了？」

    「……没办法，每个人家里都有事情要忙。」

    五十铃再度将头伸入冷藏库里继续说道。

    「这里的合作社社员几乎都是农家太太，所以农忙时期会重叠在一起。」

    「啊，原来如此，接下来又要准备插秧了。」

    「对……因为我家总是勉强答应合作社的请托，所以我非得趁放假时来这里填补人力空缺不可。」

    「原来还有这么多苫衷。」

    一沙感慨地喃喃道着。

    「……等一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佐仓同学，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五十铃回过头来，又堆了一个箱子在一沙手上。

    「是啊，其实，我有件事非常想找你讨论。」

    「不会跟你的表妹有关吧？」

    「正是如此。」

    「那我拒绝。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咚！她又堆了一个箱子上去。

    「唔……可以请你先听我说完吗？」

    一沙的于虽然快要撑不住了，但还是忍耐下来继续说道。

    「我已经说我拒绝了，没什么好讨论的。你没事的话就赶快离开吧。」

    「不要这样嘛……唉，这样的话我只好告诉你了。五十铃同学之前不是称伊吹为捉妖之人吗？其实有另外一个人也这么说。」

    「……愿闻其详？」

    五十铃把箱子从冷藏库里拿出来，转过身。就这样半无意识地继续堆高一沙手里的箱子高度。

    「呜喔……有另外一个人猜测，伊吹是否隶属于某个组织，并为了某个日的才来到这座城镇。」

    一沙边忍耐手腕承受的重量，边继续说明下去。

    「关于这点，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实际上，真的有类似的组织存在吗？」

    「……为什么你要找我问这种事？」

    「这个嘛，因为，你似乎比我更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很好奇。」

    五十铃打开通往店内的门，似乎在催促一沙把手上堆积如山的箱子搬进去。

    「因为，五十铃同学的家族不是与神灵有关吗？」

    一沙在对方催促下把东西搬进店内。看见一沙抱着堆积如山的箱子，站在柜台的夏日也发出了敬佩之声。

    「你是指我奶奶家吧……不过话说回来，佐仓同学家里不是也很类似吗？」

    「不，虽然我家是开寺庙的，但跟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只是个平凡的家庭而已。」

    「我家也是啊……只不过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罢了。」

    五十铃自己说出口后，显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

    「啊——……」

    讨厌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一沙赶忙寻找接续的话题。

    「对了，那条蛇今天不在啊？」

    「你说清白？」

    五十铃引导一沙前进，她稍梢回过头并眨着细长的双眼。

    「不在，我也不可能随时带着它走啊。」

    「是这样吗？」

    「一沙同学也不会随时带着那位表妹走吧？」

    「这倒是啦……」

    「所以我也是……箱子放这里。」

    五十铃指着冷藏柜前方。一沙依言弯下膝盖，将重物放在地板上。

    「呼……这样的话，我可以见五十铃同学的祖母一面吗？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好不容易解脱重担的一沙，边槌着腰板边做伸展运动。

    「不可能，因为我奶奶住东北。」

    五十铃用小刀利落地打开纸箱盖子，并将商品陈列在冷藏柜里。

    「住东北啊……」

    的确很远。

    「嗯——那么，至少可以让我用电话跟她交谈吧？」

    「那也不行。我不想让我奶奶操多余的心……佐仓同学，那边的麻烦你。」

    「好……」

    一沙将手伸入装有商品的箱子里。

    「……豆浆凝露起司蛋糕？豆浆杏仁豆腐？」

    一沙不禁念出从箱中取出的容器标签名称。

    「那是我家的新商品，不过如果你想尝的话请付钱买。」

    五十铃说道，手边的工作也没停下。

    「一直有新的东西出来，真有创意啊。」

    「因为转作大豆过剩啊，在市政府农业课与县政府普及中心的协助下，就把大豆拿去开发各式新商品了。如果只加工成豆腐、味噌、纳豆的话，未免太过于单调。」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农业相关产业吧。」

    为了调整稻米生产量所以农家才转作大豆，但生产出的大豆价格又无法与进口大豆竞争。一沙也知道，大豆就是因为这样才生产过剩的。

    接着两人又默默工作了一段时问。由于客人开始陆续上门，如果店员自顾自地聊天会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喂。」

    等商品大致陈列完毕，一沙把空箱子压扁后才再度开口。

    「什么？」

    「关于刚才提到的事……就正常的观点而言，五十铃同学有什么看法？」

    「刚才提到的事？」

    五十铃稍稍歪着脖子，不知道一沙所指为何。

    「与魔术有关的组织，伊吹是里面的成员——这件事。」

    「嗯……」

    五十铃停下于边的工作，露出沉思的表情。

    「或许真有其事吧……至少比什么异世界的魔女来得有说服力。」

    「异世界不合常理，但神秘组织就有可能，是这样吗？」

    「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比较倾向这种看法。」

    一沙「嗯」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你现在去猜她的真实身分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为什么？」

    「因为……」

    五十铃伸手去摸一沙的额头。

    「只要这玩意还在，佐仓同学就非帮她不可。」

    「……」

    一沙莫可奈何地抚摸自己的额头。他戚觉到手指所触碰的位置，似乎正微微发热着。

    二

    不知为何一沙现在很不想回家，于是他决定绕去其它地方逛逛。他希望在与伊吹见面前，能先把心中的思绪整理好。

    一沙以电话告知家中，自己不回去吃午饭了。接电话的人是母亲，他以「社团活动会拖很久，要晚点回去」为理由向母亲说明，结果母亲也没有起疑心。

    总之，一沙想在外面先吃完午饭再说。他来到了车站前，这里有为滨海观光客所开设的休息区与餐厅，但价位都颇高，不是学生们消费得起的地方。他边骑脚踏车，边考虑要不要去运动社团常光顾、以量多为卖点的拉面店时，突然听到有人从后面对自己按喇叭。

    「？」

    一沙单脚踏在人行道的缘石上，转过头。漆有县名的白色小货车止从路肩朝这里驶来。坐在驾驶座的女性还透过前挡风玻璃向自己挥手。

    「午安，安房小姐。」

    一沙保持转身的姿势向对方致意。这位园艺社的学姊摇下车窗探出头，柔和地笑道。

    「午安呀，一沙同学，社团活动刚结束吗？」

    「是的。」

    一沙点点头。他身上还穿着为了敷衍伊吹才换上的制服，不过这么一来也省下向他人解释的功夫了。

    「原来，辛苦你了……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她翻过手腕看看手表，同时向一沙问道。

    「呃……还没。」

    一沙停顿了半响，老实地答道。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吃呀？我也正好想去吃午饭呢。」

    「好啊，我很乐意。」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很难拒绝。一沙只好乖乖地答应。

    「好。那我们就去那家『房阳』乔麦面店吧。」

    安房指向马路前方的某块招牌，一边发动车子。

    虽然现在吃午饭梢嫌有点早，但店门口前的停车场几乎都快停满了。

    安房看准有车离开时赶紧插入主位停放。随后她便定下车，面对已经先停好脚踏车的一沙展露出微笑。

    「久等了，我们走吧。」

    安房穿着印有县徽的工作服率先走入店内。这家店似乎是以农家改建成的，里头有很多客人身穿西装或工作服，或许部是趁上班空档进来吃点东西吧。

    两人在入口处的椅子梢坐了一会，就被引领进里面的席位。

    「一沙同学决定好吃什么了吗？」

    他们就座后店员端上茶，这时安房问道。看她完全没有翻阅菜单，想必已来过这家店很多次了吧。

    「那我要点*蒸笼。」（*译注：日本蔷麦面分成蒸笼装与竹篮装两种容器。）

    一沙向店员点餐。

    「我也要蒸笼，另外麻烦再来个*蔷麦粉团。」（*译注：以乔麦粉浇上热汤制成的糊状食品，佐以酱汕调味。）

    点完餐后，店员便退下了。坐在一沙对面的安房凝神望着他的脸。

    「怎么了吗？」

    「嗯——果然，还没有消失呢。」

    安房指着一沙的额头。

    「昨天你也说过了，那到底是什么？」

    一沙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回问对方。

    「不必再装蒜了，一沙同学，你被附身了吧。」

    安厉单刀直入地说道。

    「……安房小姐。」

    「什么事呢？」

    「安房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其实我是魔女，你相信吗？」

    「……」

    不会吧，一沙按住自己的额头。

    「哎呀？不好笑吗？」

    安房以手指点着脸颊、歪着脑袋说道。

    「抱歉，最近这种玩笑话听太多了。」

    「呵呵，那请你一定要告诉我详情唷。」

    安房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探出上半身。

    「其实那些事也不怎么有趣啦……话说回来，安房小姐为什么会是魔女呢？难道，安房小姐家里也跟这方面有关吗？像是神灵之类的。」

    一沙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追问道。既然自己还不了解安房的本意，就有必要慎重地多加探索。

    「我家？才不是呢。」

    安房指着自己的睑后，又啪哒啪哒地摇手否定。

    「我家跟这类奇怪的事物无关，只是个平凡的农家。」

    一瞬间一沙产生了疑惑，住宅如此豪华的家庭还能称为平凡吗？尽管他这么想，但口中所吐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安房小姐会变成魔女呢？……该不会是因为认识从异世界而来的魔女吧？」

    「啊哈哈，一沙同学，你说了很有趣的话呢。」

    安房发出清澈的笑声，接着暍了一门茶。

    「我知道的确有另一边的国度存在。但很可惜，我还没遇过可以穿越世界问界限的人。」

    「所以说真的有罗？那个……所谓另一边的国度。」

    一沙人感讶异地回问道。这是他首度听到伊吹以外的人谈论起异世界的存在。

    「当然有罗。」

    安房大方地点点头。接着，她便从茶碗中沾起水滴，在桌上画了好几个「X」印。

    「世界的构造就像这种网目一样，是由过去与未来的各种可能性融合在一起，进而创造出好几个不同的现在……至于另一边的国度，就好比我们隔壁的网目。那个国度的过去或未来，与我们的世界有所交集，但毕竟还是两个不同存在的邻居。」

    安房用湿毛巾擦拭画完纲目的手指后如此说明道。

    「网日啊。就好像从同一个过去分歧出来，类似树枝状的东西吗？」

    一沙想起以前伊吹对自己解释过的话并提出质问。

    「是呀，就像你所说的，也有人认为所有世界的过去都是同一个，无法改变。不过不管怎么样，身在其中的我们都无法察觉出这种构造。」

    「喔，原来如此。」

    一沙以模棱两可的语气回应，接着啜了一口茶。薷麦茶芳香的气味混杂水蒸气，刺激着他的鼻腔。

    「我们刚才聊到哪了？……啊，对了对了，我之所以会变成魔女，是因为我母亲就是魔女。这种身分并不是强制的，不过我发现我母亲跟我外婆都很乐在其中，所以才选择这条路，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这就是所谓魔女的血脉吗？」

    一沙以前不知在哪听过，这种血统是顺着母系传下来的。

    「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啦……这古老的一族血脉，似乎是从我外曾祖母那里带进来的。」

    安房竖起食指继续说明道。

    「在我的家族中，我外婆的父亲——也就是我外曾祖父，他漂洋过海移民王东欧，在那里结婚，并生下了我的外婆。」

    「所以安房小姐果然混有那边的血统罗？」

    「是呀，还是被你看出来啦？……嗯，应该是从我的头发吧。」

    安房用手指拨弄自己那披肩的栗色卷发。

    「不过，有件事我外曾祖父并不知道，那就是我外曾祖母家里其实有魔女的血统。身为这种家族的女儿，外曾祖母从小就被当作魔女养大。对外曾祖母来说，这种事情再自然也不过了。嗯，就好比是家传料理吧，可以一代代由母亲传授给女儿。」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呀……然后，欧战爆发了，外曾祖父为了躲避战火便回到日本。当然也带着我的外曾祖母与外婆回来。」

    「那你外曾祖母后来一直待在日本吗？」

    「没有。战争结束后她还短暂在日本住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回故乡了……之后她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战乱，我们跟那边的亲戚也逐渐失去联系。」

    安房的表情染上些许阴霾。

    「后来，我外婆就在日本结婚生小孩。她最小的女儿就是我母亲。虽然我外婆还有其它小孩，但最后变成魔女的只有我母亲而已。」

    「这种血统只能单传吗？」

    「唔——好像也没这么严格……只是其它兄姊对魔女或魔法没有兴趣罢了。现在这个时代，变成魔女也没什么好处呀，对此没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

    安房苦笑道。

    「呃……所以简言之，安房小姐是第三代的魔女对吧？」

    一沙为安房的自白定下结论，但听了这番话以后安房却噗哧一笑。

    「什么第三代……好像我家是做生意还是什么艺人似的。」

    「不是还蛮类似的吗……不过，身为第三代魔女，为什么要在县政府工作呢？」

    「那是因为魔女也要过生活呀。我都成年了，总不能没工作没收人吧……还是说，你希望我嫁去你们家当少奶奶？」

    「那种事找我哥讨论吧。」

    一沙为了确定最重要的一件事，随便就打发了对方的玩笑话。

    「安房小姐身为魔女，又在县政府工作，所以说，县政府里面有成立这方面的组织罗？」

    「这个嘛……也称不上是专属的部门啦，不过确实有人在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没错。」

    这时，店员把他们点的菜端了上来，谈话也暂时被打断。

    「我要开动罗。」——安房双手合十，打开免洗筷子。

    「你也吃一点荞麦粉团吧，这家店的很好吃唷。」

    安房边向一沙推荐，边在送来的两个小碟子之一注入酱油。一沙向安房称谢，也学对方在另一个碟子中注入酱油。

    这家店的荞麦粉团是放在锅子里蒸熟的。分量共有三盘，夹起一小撮后沾上酱油放入口中。滑溜粉嫩的口感伴随着蕾麦的甘甜风味在齿问留香。

    「真好吃啊。」

    「没错吧？啊，你多吃一盘没关系。」

    安房温柔地笑着。

    「……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

    安房一边说，一边将荞麦所附的生芥末茎小心地扯下来，接着再从根部开始，像画圆般把生芥末磨成碎块。

    「怎么了吗？」

    一沙也模仿安房磨碎生芥末。芥末呛辣的辛味一下子涌入鼻腔。

    「关于一沙同学被附身的话题呀。说实话，你愿意主动找我讨论，我很高兴。」

    「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谈这个吧。」

    一沙想转移话题，他把沾了酱汁的荞麦面一口气吞下去。结实而浓密的荞麦面从嘴中滑入咽喉，柴鱼汤头与荞麦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最后，芥未的刺激感又从鼻腔直窜人脑门。

    「哎呀，我以为吃饭的时候最适合谈严肃的话题了。因为副交感神经受食物刺激，可以让人的情绪缓和下来，双方也比较不容易起争执呀。」

    安房为了避免酱汁溅出去，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缠起面条，还一睑正经地解释道。

    「这运算是严肃的话题吗？」

    「是呀。一沙同学，你似乎没有自觉，但你正身处于很危险的状态呢。」

    「……」

    如此露骨的警告让一沙停下缠薷麦面的手。

    「不要吓唬我嘛。」

    「这不是吓唬，是劝告。」

    安房原本略为下垂的眼睛，一瞬间闪起认真的光芒。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现在立刻住院接受检查。」

    「……我最讨厌检查了。」

    一沙若无其事地环顾店内。乍看下并没有什么异状，但他也无法保证这些客人里没有安房的同伙。亦或是，这家店根本就是个陷阱。

    「你的意思是拒绝罗？」

    「……我是希望你能让我再考虑一下。」

    一沙小心翼冀地遣词用句。

    「奸吧。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已经快来不及了……」

    「难道你打算强迫我住院吗？」

    一沙故意半开玩笑地问道，但安房却露出了有点困扰的表情。

    「嗯，我也不想强制行使职权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闹大。还是说，我应该先找一沙同学的父母亲讨论？」

    对方问接暗示要让自己的家人卷入其中，并藉此威胁自己，一沙的睑不禁失去了血色。

    「我想这件事跟我的家人无关。」

    「那也没办法呀。一沙同学还末成年，法律上规定必须先向监护人进行劝告。」

    「……法律规定吗？」

    与公权力为敌的不快感，让一沙浑身打了个寒颤。

    「只针对特殊状况啦。如果当事人被视为精神病患处理，我也不好受呀。」

    「……」

    一沙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剧情描述某个政府眼中的麻烦人物，没送去监狱反而被关进了精神病院里。不会吧，一沙想到这忍不住摇摇头。现在不论发生什么事，好像都已经不足为奇了。

    「所以罗，我希望我们叮以尽量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件事，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让我考虑一下吧。」

    一沙努力挤出这句答案。

    脑袋一片混乱的一沙回到了家中。

    现在到底该相信谁才好呢？眼前一沙四周尽是些神秘兮兮的人物。他还真想一逃了之，但如此一来自己的家人又会陷入危险。因此，他只好强忍住害怕的情绪，设法解决问题。

    他对着无人的空气说声「我回来了」后，便把鞋子褪去，朝分给伊吹住的客殿前进。总之，现在只能先将现况对万恶的根源报告，之后再尽量图谋对策了。

    「喂，伊吹。」

    他朝房内喊叫的同时正打算拉开拉门。突然，室内响起「呜哇！等一下！」的回应声。

    「怎么了？」

    「我现在在换衣服啦！你给我到别的地方去！」

    透过毛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有个皮肤色的物体正在扭动。

    「……抱歉。」

    一沙马上转过身，决定暂时撤退到走廊的角落。这回让他心脏激烈跳动的刺激与方才吃饭时个同，他为了止住悸动而拚命深呼吸。因为自己家里从小就只有兄弟俩，所以以后对这种事非得更小心不可。

    在原地待了几分钟以后，换上运动外套的伊吹终于走出客殿。

    「真抱歉。」

    一沙先率直地低头。

    「已经没关系了。」

    伊吹冷淡地回答道。

    「……呃，你社团活动结束了？」

    「是啊，现在可以陪你了，正好我有些事想找你讨论。」

    「是喔。」

    伊吹回话的语气并不怎么开心。

    「怎么了嘛，心情不好？」

    「是谁的错呀……」

    说到一半伊吹突然噤口。她的样子不太寻常。

    「到底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才没有呢……不，啊——对不起。」

    伊吹「哈啊」地用力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

    「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想不透某些事情，所以心情不太舒畅而已。」

    「你还好吧？」

    看来伊吹也注意到，四周的包围网越收越小了。

    「对了，我有些话想找你谈……」

    「啊——对不起，我现在要吃午饭，等会再聊吧。」

    「思……」

    一沙望着挂在客殿墙壁上的时钟，现在刚好超过下午一点。对于午饭时间本来就不固定的佐仓家来说，现在吃午饭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沙吃过午饭了吗？」

    「啊，我吃过了。」

    「是喔……那，干久哥还在等我一起吃呢，不好意思，等吃完午饭再跟你讨论吧。」

    「好，我知道了。」

    一沙只得强忍住心中的焦虑点头同意。

    四

    结果，当天下午一沙一直待在家里，因为伊吹奸像在帮忙作什么家事。

    尽管一沙好几次想找伊吹讨论事情，但每每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敷衍过去。看来她根本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很明显地想躲避。

    一沙感到十分焦躁，但又不能在其它家人也听得到的地方跟伊吹讨论。他为了观察伊吹的动向在家中来回徘徊。母亲念他「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熊」，但当下一沙已经不在乎被骂了。

    就这样，时间在一筹莫展中来到了下午。一沙为了平息内心的焦躁而跑到厨房喝茶，这时，中午以后前往其它寺庙帮忙的哥哥也回来了。哥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边喊着「肚子好饿」边走进了厨房。

    「啊，对了。」

    干久在厨房随便找了一些东西吃，母亲骂他「没礼貌」，他正想溜之大吉的时候，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眼前傻傻看着茶碗的一沙开口说道。

    「一沙，我遇到你们社团的社长了。」

    思路被哥哥的话打断，一沙皱着眉回问道。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在一高。」

    「哥有去学校？」

    「是啊，因为伊吹说有事要去学校，所以我出门工作时便顺便送她一程。」

    「耶！？」

    一沙不禁叫苦，但干久似乎会错了弟弟的意思。

    「没办法啊，你们社长我也有一面之缘，碰面时打个招呼很正常吧。况且，又是对方先开口叫我的……一沙？」

    「……啊，不，我不是指哥跟社长见面这件事。」

    其实那也是问题，但相形之下已无关紧要了。既然伊吹跑去学校，就代表早上一沙的谎言被她拆穿了。

    一沙又想起伊吹吃午饭之前的事。她之所以要换衣服，是因为早上出门穿的是制服。这么一来疑点就全部厘清了。

    「我知道了。哥，谢谢你。」

    一沙随口向干久道谢后，便赶忙前往客殿。

    「伊吹，你在吗？」

    一沙大声地敲着客殿的门。过了一会儿，门的另一边才传出「什么？」的回应声。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

    「……有呀。」

    轻微的脚步声靠了过来，接着拉门便被打开。

    「什么事？」

    伊吹从门的缝隙中探出脸。

    「我想要好好跟你讨论，可以进去吗？」

    伊吹紧紧盯着一沙的眼睛。

    「好呀，进来吧。」

    她往旁边退开。一沙则抱着莫名的紧张情绪迈入客殿。

    「……怎么，感觉东西好像都撤光了，」

    尽管四处乱瞄女性的房间有些失礼，但一沙依旧环顾室内。

    「嗯，我想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伊吹坦白地解释道。一沙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对方话中的涵义。

    「什么！？」

    面对一沙惊讶的目光，伊吹垂下肩膀，表现出「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

    「时候也差不多了。至少我已经了解这个城镇的地理构造，要外宿的钱我也还有。」

    「什么叫时候到了啊，你这家伙……」

    「而且，我也希望能尽量不要惹你厌烦，最好还是在你受不了之前先离开这里。」

    伊吹以坦然的语调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已经没有用处了？」

    「你在说什么呀？」

    她讶异地反问，但一沙只是表现出「算了，没关系」的态度摇摇头。虽然此时他脑中一瞬间浮起「倘若伊吹离开，问题就可获得解决」的短暂念头，但既然都已被拖下水到这种程度，想要藉此撇清关系大概也没机会了。

    「伊吹，到了这种关头我也不想客套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

    伊吹眨着双眼。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知道你所说的到底哪些是实话，你真的是因为意外才掉进这个世界的异世界居民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问我这个呢？」

    「才不是事到如今哩。一开始你就以『姑且相信这是意外事故』为理由搪塞我，根本没有解释清楚。」

    没错，当初伊吹的说明的确很暧昧。听了一沙的抱怨，伊吹眯起原本微微上扬的双眼。

    「所以说，一沙你……」

    伊吹以仿佛梗在喉咙深处的语调说道：

    「认为我一直在说谎罗？」

    「至少你有些事情一直隐瞒我，对吧？」

    一沙以动作示意对方坐下后，便盘腿坐在脚底下的坐垫上。

    「我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因为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你已经知道所有会发生的事情一样。一般人如果突然被扔到上下左右都搞不清楚的异世界，根本不可能像你这样马上进入状况。」

    「关于我刚开始的说明，那是我以前后的状况所判断出来的推论，至于可以这么快就熟悉这里，也是因为这个世界跟我原本住的世界相当类似的缘故。」

    伊吹边弯曲膝盖坐下边反驳道。

    「是吗？如果这两个世界很类似，正常来说不是应该更需要确认两者的不同点吗？但你一开始就确信这里是不同的世界，而且还知道只要找到魔导书就可以回去。过程进展得也太快下吧？」

    「……」

    听完一沙的指责，伊吹似乎在犹豫什么般地撇开了视线，她低声喃喃着。

    「没错，你指出了问题所在。」

    「……所以说，从异世界而来这件事是谎言罗？」

    「不，我一来到这里，就毫无疑问地知道这里是异世界，而且知道我是因为魔导书的力量跳跃过来的，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吗？」

    一沙眉头深锁地反问着。

    「问题出在我的记忆，我的记忆很模糊。虽然常识与知识这类东西我还记得，小时候的记忆我也没忘掉，但最近发生的事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你是指你丧失记忆吗？」

    「不是。或许正好相反吧。我脑袋中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记忆。例如说我懂得很多以前没学过的事，或是对于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两套不同的记忆……到底哪个才是我真正的记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难道你上辈子的记忆苏醒了？」

    一沙「呵呵」地干笑两声。

    「我不是在跟你说笑啦！」

    然而伊吹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那不然哩？难道你的脑袋被幽灵占据了吗？」

    说到这，一沙才想起这根本就是伊吹与自己的关系嘛……他差一点就想开口说，其实伊吹你并不是人类吧。

    「……说不定，我根本就不是人类。」

    伊吹表情呆滞地说道，简直像是偷听到方才一沙的心声般。一沙不禁窃笑起来。

    「这一点也不好笑。」

    「不，抱歉……不过，假如你不是人类，那你是什么？妖精吗？」

    「或许是魔导书的化身吧。」

    「啥……」

    一沙忍俊不住，再度哑然失笑。他觉得对方的话简直是异想天开。

    「原来你是本书，早说嘛。不过，没想到最近的书还会自己跑来跑去，甚至吃饭呢？」

    「我不是说过吗？魔导书可能化身为各种型态。所以，就算变成我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伊次指着自己的胸口。

    「说不定我只是被灌输进』藤谷伊吹』这个人的记忆，并把自己误认为人类了，但其实我只是本魔导书。」

    「怎么可能嘛。」

    一沙回应道，他已经笑够了。

    「可是仔细想想，有许多脉络可循呀。条会把我当作敌人，或许就是因为我不是人类吧。」

    「……等一下。照你这么说，那真的『藤谷伊吹』在哪里呢？」

    「谁知道？或许还在原本的世界快乐地生活呢……这个身体也不见得是她本人的呀。」

    伊吹有点自嘲地垂下肩膀。

    「甚至，本来就没有』藤谷伊吹』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我或许只是突然拥有十几年分的记忆，在意外发生的一瞬间就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唔嗯……」

    一沙双手交叉，试着思考对方的话。假设伊吹所言为真，那到底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不过，像你所说的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啊？这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一沙爽快地下了结论。伊吹就像是在森罗万象的世事流转中，偶然浮出的一颗泡沫一样。除了她现在身于此处的现实外，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件可以确定的事。

    「本来人类这种生物就只是一种集合体嘛。如果每个人的成分有所不同，那也只是个性上的差异罢了。」

    「……」

    伊吹盯着一沙的脸瞧了半晌后，才不动声色地说道。

    「呃，一沙，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们现在所讨论的事有这么复杂吗？」

    一沙解开交叉的双手并抓着下巴。

    「我记得古代某个伟大的和尚说过：*『只有人心才会把草鞋当作踩在脚下的东西，如果从宇宙的观点来看，就算把草鞋顶在头上也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说，世界其实是由人心所创造出来的，你懂吗？」（*译注：这段话出自唐代有名的禅宗公案「南泉和尚斩猫」。）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

    伊吹摇摇头。

    「唔……是喔。总之，就是叫你不要拘泥小节啦。」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我本身的存在关系着很严重的问题耶！？这才不叫拘泥小节呢！」

    伊吹咬牙切齿地吼着。

    「所以说，你这种自我意识也只是一种错觉罢了……呃，算了，那些都无关紧要。」

    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些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因为有个更紧迫的现实问题正逼近他们，就好像身陷于火宅当中。

    「什么无关紧要……」

    一沙打断兀自碎碎念的伊吹，单刀直入地说道。

    「今天，有政府的人来警告我。」

    「政府的人？」

    伊吹瞪大了双眼。

    「对，就是昨天你也碰过的安房小姐。」

    「她是政府的……不会吧？」

    「我没有骗你，她本人承认了。还说如果我不乖乖协助的话，就要把我的家人牵连进去。」

    「……你是说真的吗？」

    「是。」

    一沙表情严肃地点头。

    「让我想一下。」

    伊吹用拳头抵住嘴角思考着。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那种组织，为什么要主动接触一沙呢？」

    「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你吧，我只是为了抓住你的一颗棋子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他们找我要做什么呢？」

    「可能是为了从你身上获取情报，或者只是单纯把你视为非法入境的偷渡客，想加以逮捕而已。」

    一沙屈指数着可能的状况，伊吹听了不禁抱头发出哀鸣。

    「呜——……这样不会太夸张了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呀。」

    「……是吗？」

    疑惑再度自一沙的脑中浮起。

    「我怀疑你也是某个组织派来的人……」

    「啊？我？……为什么？」

    伊吹双目圆睁，手指着自己。

    「因为润跟五十铃同学都认为有这个可能。被他们一点破，我也觉得你有很多地方不自然。」

    「……呃，五十铃同学就算了，为什么你会去问润呢？」

    「因为把你召唤来的人就是他啊。」

    「耶！？」

    伊吹双手抓住一沙的手腕。

    「为什么这件事不早点告诉我！？」

    「我今天早就想找你谈了啊！是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逃避。」

    一沙不服气地反驳道。接着，两人便肩膀剧烈上下地喘着气，互瞪了对方好一阵子。

    「……抱歉，你继续说吧。」

    先撇开视线的是伊吹。一沙点点头，这才继续说道。

    「总之，依照润的说法，那次召唤完全是意外。那家伙事先也没想到真的能召唤成功。」

    一沙大略将事情经过说明一遍。伊吹听完后，在嘴角边握住手喃喃说道。

    「所以，屋顶上的魔法阵也是润画的罗……」

    「其实那是幻想文学研究社全体一起画的。每天搞文学的人果然行事很灰暗。」

    「一沙，你那是偏见啦。」

    伊吹指责他发言的不谨慎。

    「反正照润所说，召唤当时逃跑的野兽就是那只毛球吧，我想魔导书应该也在润手上，不会错。」

    从润的描述推测，一沙认为事实恐怕就是如此。跟条一起被召唤过来的魔导书，现在应该在润、或是在幻想文学研究社的某个人手中吧。

    「接下来，只要跟润讲清楚，请他帮忙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全部解决了。润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只要当事人伊吹自己去求情，他一定能体谅的。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伊吹半信半疑地皱起眉头。

    「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有哪里顺序搞错了。」

    「自寻烦恼也无济于事啊。时间紧迫，更何况你已经被盯上了。」

    「是喔……」

    「总之，你有必要当面找润商谈。打电话……太危险了。」

    一沙透过客殿的窗户仰望天空。天色已经很暗了，现在去造访别人家奸像有点没礼貌。

    「明天我先去润他家讨论，让他心里有个底。你就好好待在家里。随便出来乱跑可能会有危险。」

    「嗯，我明白了。」

    本来以为她会有意见，没想到她竟然乖乖点头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一沙的安排罗。」

    「……你这样不是给我制造无形的压力吗？」

    「啊哈哈……不过，我真的相信你呀。可以的话，也希望能尽量不要惹你厌烦。」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偷偷吐着舌头，如此宣示道。

    五

    尽管一沙知道眼前情况紧迫，但如果我方表现出不自然的行动，对手或许就会来硬的。因此，当下只能尽量保持自然，以便争取时间。

    吃完晚饭、刚从浴室洗好澡出来的一沙，因为口渴而来到了厨房。脖子上还挂着毛巾的他，从冰箱中取出麦茶。

    「啊，一沙，你洗好澡了呀。」

    他正将麦茶注入玻璃杯时，伊吹也走进厨房。

    「是啊。如果你想洗，现在浴室没人。」

    「嗯——这样呀……」

    伊吹用手指顶着下颚，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接着，她一个人念念有词了半响后，才边说「这样正好」边用力点点头。

    「喂，你一个人在想什么啊？」

    「嗯，既然都到了这个关头，我想得赶快进行比较好……一沙先到客殿等我吧，我很快就洗完澡出来找你。」

    伊吹说完后便转身走了。

    「喂，你到底想干嘛啊……」

    伊吹似乎没听到背后一沙投来的疑问。她踩着轻快的步伐，毫不迟疑地走进了浴室的脱衣闾。

    一沙无所事事地在客殿等了没多久，伊吹便一边以毛巾包住湿润的头发一边走了回来。至于她身上所穿的，跟上次一样是那袭白色罩袍。

    「让你久等了。好，我们马上开始吧。」

    她说完后，便靠近一沙并抓住他的手腕。从她的衣领中可以窥见还冒着热气的肌肤与头发，伴随着飘散而出的香气，让一沙不禁别开了脸。

    「等等等等，你还没说你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完成契约的仪式呀，如果一直没做完，会有很多东西漏出来唷。朝我流过来的灵气效率也会降低。」

    伊吹放开他的手腕，双手插腰解释道。

    「漏出来……什么东西会漏出来？」

    「很多东西呀。灵气以及魂魄之类的，还有像是……像是维持身体活动所需的能源吧。现在从你身上漏出来的这些都白白浪费掉了，很可惜，而且还会引来能嗅出这些物质的奇怪存在呢。所以，不将流通到我的路径固定好，并阻止外泄的话是不行的。」

    「……我会突然被安房小姐盯上也是这个原因吗？」

    伊吹并没有回答一沙的问题，她只是以一副「既然要做就赶快准备」的故作开朗语气在室内走来走去……这种敷衍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就连一沙都失去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力气。

    「总之，我们先移动到别处吧。啊，麻烦你帮我拿那边的东西。」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手指着房间角落的东西，并巧妙回避了一沙的视线。

    伊吹带领一沙来到了正殿。

    「首先，你换上这套衣服吧。」

    说完后，她便把布质的衣物交到一沙手上。

    「这是什么服装？」

    一沙以双手打开这套衣服。质料是白色的纯木棉，外形像是以两只折起来袋子缝合在一起，上头还开了孔。

    「仪式用的法衣呀。其实这本来应该要你自己制作的，但现在情况特殊，我就先帮你作了。」

    「你什么时候……」

    经对方一提，他才察觉出这套法衣与伊吹所穿的罩袍款式一致。

    「那我先转过身罗，你赶快换上这套衣服吧。啊，法衣下面不可以穿任何东西唷。」

    「喔。」

    一沙依言将代替居家服的运动外套与内衣裤脱掉，从头顶套上这件罩袍。

    「换好了吗？」

    「好了。」

    听到一沙的回答后，面向后方的伊吹一下子转过身来。

    「然后把这条麻绳绑在腰上。」

    她又指着落在地板上的一条绳子。

    「麻绳？」

    「对。这可以充当魔法阵。是保护你的最后一道结界。」

    「听起来怎么好像很危险……」

    一沙边抱怨边将麻绳绑在法衣的腰际。

    「嗯，还蛮合适的嘛。」

    伊吹从头到脚欣赏着换好法衣的一沙，双颊露出了笑意。

    「那我要开始摆魔法阵了，请你帮我唷。首先，香炉放那边，小刀在这边，酒杯则是……」

    一沙根据对方的指挥将搬来的东西二放在地板上。

    「好，最后用绳子围住……大功告成了，」

    伊吹用一条红色的绳子围住地板上的东西，并在接口处打结作成一个圆。

    「接下来，我们进去吧。」

    「……」

    先走进环中的伊吹向一沙招手。他正想依言走进去时，心中突然产生了犹豫。

    「怎么了吗？」

    伊吹一脸讶异地歪着脖子。

    「不，没什么。」

    现在起疑心也来不及了。一沙摇着头，将脑中多余的怀疑赶跑，并将双足伸入魔法阵当中。

    「……已经准备奸了吗？」

    伊吹向一沙确认道。她举起手杖，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睁开眼睛。

    「那么，现在开始契约仪式。」

    伊吹发表严正的宣言，并拿起脚旁的酒杯。她以指尖沾取杯中的液体后，在自己的额头画上十字。

    「一沙，请你低下头。」

    接着她在一沙的额头也涂上杯中液体。一沙觉得那液体好像是一种颇为清爽的油质。

    「调匀呼吸……先分四次吸气，稍微等一下，再分四次吐出。请重复这个步骤。」

    一沙照对方的话，以奇妙的节奏开始呼吸。

    「现在要开始咏唱咒语了。听到我的指示后，就随着我唱出誓词。」

    「好。」

    一沙仿佛被对方身上的氛围所震慑，很自然地点头答应。伊吹再度深呼吸一口气后，便发出凛然的声音。

    「此时此刻此地，我将呼唤有力量的语言……」

    仿佛之前进行过的仪式重现般，伊吹以手指沿路摸着一沙的眼睑、耳、唇、肩膀而下。

    「居住在古老之地的诸位，野兽与太阳的支配者呀，请充满在这根据古老哲理所制作出的环中吧。」

    随着伊吹的咏唱声，震动不止的空气逐渐涌入了魔法阵中。一沙的身体打了个寒颤。皮肤由于周遭满溢的力量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天与地之子呀，我站在两个世界的界限上，正要踏出一步。」

    这时伊吹很快地以眼神及表情对一沙示意。

    「角神所爱之人，以夜之统治者为名，让我们结盟。」

    「……让我们结盟。」

    一沙也跟着对方唱出誓词。随后伊吹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垂着头。

    「这样仪式就结束了。」

    伊吹维持这种姿势默祷了半晌后，才告知一沙仪式已然结束。

    「辛苦你了。好罗，你可以动了。」

    与仪式中的口气截然不同，伊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结束了吗？我感觉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啊……」

    一沙边转着脖子边问道。

    「是喔？那……」

    伊吹脸上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咦？」

    一沙不禁环顾四周。

    「啊哈哈，看来路径已经固定好了呢。」

    「……呃，刚才是你在说话？」

    「对呀。感觉就跟之前我以灵体的身分待在你身体里面很像。」

    伊吹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但一沙听完却想起另一种可能的后果。

    「这么说来，你现在该不会能随便操纵我的身体吧……」

    「当然可以罗。只要获得你的同意。」

    伊吹大方地证实他的猜测。

    「……这种事，怎么没先跟我说？」

    一沙以低沉的语调说道。不过，或许只是当初灵脉没有连接好的缘故吧。

    「耶？我没跟你说吗？」

    伊吹发出像小猫鸣叫般的「嗯——」声。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呀。重点就是你我之间的信赖程度罗。」

    语毕，伊吹楚楚可怜地朝上看着一沙的脸。她眼中微微湿润的黑色眸子，牢牢抓住了一沙的视线。

    「还是说，你依然不相信我呢？」

    「唔……」

    一沙现在咬牙切齿也于事无补了。眼前这种情境，他根本无法出言否定伊吹的话。

    「我知道了……可恶，你这魔女。」

    一沙现在也只能在口头上逞能了。

    第四章「四月之鱼」

    一

    过了一个晚上，一沙等到去拜访他人府上也不至于失礼的时间才前往润的家。

    「一沙，今天有什么事吗？」

    抵达润的家后，润的母亲恰好站在庭院边。她察觉到一沙造访便主动开口打招呼。

    「您早……请问，润在家吗？」

    一沙打过招呼后如此问道。但润的母亲却皱起眉头。

    「润？他今天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了。」

    「啊，原来是这样。」

    一沙掩饰住遗憾的心情并向对方点点头。本来为了小心起见所以故意不打电话，但现在看来至少应该先确认润的行踪才对。

    他沉吟了一会，还是决定直接前往学校。虽然今天是穿便服，不过应该无妨吧。

    一沙从正门走入校内，首先朝生物学实验室前进。他一边心想，如果润不在这里的话，找起来会很费事，一边打开实验室的门，结果却发现润与社长，还有其它几个人正围着实验桌。

    「啊，是佐仓同学，有什么事吗？」

    一沙步入室内，恰好正前方的社长桂抬起了头。

    「早安，社长……你们在讨论事情吗？」

    「是啊。我想要尝试种植新的作物。」

    说完后她扬起手上的杂志给一沙看。那是社团定期购入的农业杂志。

    「我在考虑种植食用酸浆。农业实验场的目录上也有刊载这种作物，如果拜托普及中心的远藤老师说不定可以拿到种苗。」

    「那不是很好吗。」

    一沙随口应了一句，便侧目转向润的身上。

    「什么事？」

    润察觉出一沙的目光后，稍稍歪着脖子以眼神回应。

    「社长，我可以先把润借走一下吗？」

    一沙没有直接回答润的疑问，而是先征询社长的许可。

    「是可以，不过你们要做什么？」

    「呃……跟家里的事有点关系。」

    桂知道他们两人也是邻居，所以很爽快地同意了。

    「是喔，我懂了……初巳同学，慢走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润说的。

    「好的……那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你们继续讨论下去没关系。」

    润颔首后从座位站起身，绕过桌子一圈来到一沙面前。

    「什么事呢？」

    「呃……可以跟我去屋顶吗？」

    一沙边留意其它社员的目光，边指着天花板。

    「今天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走出通往屋顶的门后，润如此问道。

    「是啊，其实……」

    一沙大略把昨天安房对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安房小姐是……真没想到。」

    润听完大概经过后，不禁皱起眉头、双手交叉在胸前。

    「是啊，或许令人很难置信……不过却是千真万确。」

    一沙半自嘲地喃喃道着。他现在有种感叹，为什么自己非得对人描述这些荒诞不经的事情不可呢。

    「不……嗯，我相信呀。虽然有点吓一跳，但这种事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对了，你刚才说，安房小姐威胁你吗？」

    「对，她似乎要我乖乖帮她的忙。」

    「耶……那，一沙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嘛……」

    一沙抬头仰望天空，深呼吸了一口气。空中有道微微的彩霞，一只乌鸦正好从彩霞边横越而过。

    「我打算先把伊吹送回原本的世界再说。只要那家伙不在我身边，接下来装傻蒙混过去就好了。」

    一沙将目光焦点重回童年玩伴的身上，并告知自己的想法。但润却解开交叉的双腕，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

    「什么？一沙，你还相信她的鬼话呀？」

    「我也不是全然相信。但仔细想想，不管我信不信，我该做的事情还是不会改变啊。所以，我已经决定要帮她帮到底了。」

    润「呼」地叹了一口气。

    「一沙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呢？你不会特地跑来找我说这个，应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吧？」

    「是啊。伊吹说她想找你当面谈谈。」

    「你那位表妹？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才是把她召唤过来的元凶吧。那家伙很想回原本的世界，所以需要你的协助。」

    「一沙……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一五一十告诉那位表妹啦？」

    润再度叹了一口气。

    「抱歉。跟她讨论时不得不提到。」

    「算了，没关系。这样一来，你也帮我对她把事情说清楚了……不过，一沙，看来你还蛮信任她的嘛。」

    润脸色一变，略带讽刺地说道。

    「好吧，我答应跟她见面。」

    「是吗，谢谢你帮我忙。」

    一沙正想转身，立刻带着润一起回去时，却被对方阻止。

    「等一下。我不可能现在马上回去跟她见面啦。社团的会议也才开到一半哩……况且，万一在家里碰面时给家人增添困扰就不太好了。」

    「……有道理。」

    一沙边重新转身面对润，边点点头。他对于不想让家人卷入事件的心情深有同感。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等社团活动结束，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讨论吗？例如海边之类的。」

    一沙说道，他想起之前五十铃的事件。但润却反驳他「又不是要决斗」，接着稍稍浮现出沉思的神色。

    「对了。既然如此，直接选事件一开始发生的场所怎么样？」

    「一开始发生的场所？」

    「对……今天夜里在这里，如何？」

    童年玩伴像小狗般偏着头，如此提议道。

    「晚上在这里吗？」

    「没错。倘若你表妹说的是实话，在案发现场当面讨论也会比较方便。如果问题获得解决，说不定还可以直接让她回去呢。」

    润的语气中带有测试一沙的味道。

    「这么说不无道理……」

    一沙像是面临挑战般将双腕交叉在胸前。接着，他对润用力点点头。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一沙在实验室门口与润道别后，突然又想起了某件事并走向家政教室。

    家政科调理室的入口并没有上锁。一沙没有敲门便直接开门，里面的御形与五十铃同时转头看向他。既然两个人都在这里，那今天应该是料理研究社的社团活动日吧。

    「佐仓，有事吗？。」

    御形一边以手指调整镜框一边问道。另一方面，五十铃则似乎毫不戚兴趣地将视线栘开，回头继续剥洋葱皮。

    「没什么，只是刚好有事来学校，顺便来这里逛逛而已。」

    「嗯……春假期间你也对社团很热心嘛。」

    御形点点头，他对一沙的便服装扮似乎未起疑心。

    「御形学长也是啊。今天你们在煮什么呢？面疙瘩吗？」

    一沙看见瓦斯炉上的大锅子，以及桌上盆子里的面粉块后如此推测道。

    「不，这是东北的地方料理『哈特』。」

    「哈特？那是什么料理啊？」

    「喔，』哈特』又称『脱特那给』或『希滋米』，跟面疙瘩一样是用面粉搅和成的食物，不过，*发面与剥取的方式略有不同。」（*译注：使面团发酵。）

    「剥取？」

    一沙对这个奇妙的单字感到好奇，不禁反问道。

    「没错……五十铃，你示范给他看吧。」

    五十铃本来正在摊开的报纸上剥洋葱，听见社长的指示后她点点头，先洗过手并把手上的水分擦干，接着，从盆子里取出一块发酵面团，撕开保鲜膜。她以左手掌轻轻握住发酵面团，利用左手的三只手指拉出薄薄的一片，然后再以右手扯下一小块面团，丢进沸水煮开的锅子里。

    「原来如此，这就是』*脱特那给』啊。」（*译注：这个方言名词在日文里结合了「摘取」与「丢」两个动作。）

    一沙对五十铃灵巧的手艺着实感到佩服。他说话的当中五十铃并没有停止动作，一转眼，就把一整块发酵面团剥完了。

    「要诀就是像这样快速剥开面团。如果时间隔太久，先丢跟后丢者所煮出来的味道就会不一样了。」

    御形解说道。五十铃对社长的说明完全没插话，只是默默地把浮出滚水表面的「哈特」捞起并放进金属筛子里，最后移至水龙头底下冲凉。

    「本来应该直接放进酱油汤里煮的，不过今天只是练习……你吃一口看看吧？」

    御形从五十铃手中接过水分已沥干的金属筛子，要一沙尝尝。一沙依言用手指从筛子里夹起一片薄薄的面粉片。

    「还蛮有嚼劲的嘛。」

    放人口中咬过后，一沙诚实地道出戚想。面粉皮的表面光滑，顺畅的口威让食用者胃口大开。

    「是啊，那是因为面团经过发酵，里面产生了耐嚼的面筋……对了，既然机会难得，佐仓要不要试着剥看看？」

    御形把筛子放回流理台上，做出剥取「哈特」的动作。

    「呃，好吧，既然机会难得。」

    尽管一沙认为现在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但既然学长开口了，他也只好点头……然而说实话，他心里还蛮好奇的。

    「我记得，要这样拿……」

    一沙洗完手并把水分擦干后，拿起一块发酵面团。他回忆刚才五十铃的动作并试着模仿，但并不怎么顺利。每当他想用手指使劲拉出薄片时，面团就会被扯出洞。但假如想轻轻扯避免址出洞，拉出来的面团又变成好大一块。要达成五十铃的水准，左右手非得同步快速进行不同叫动作才行。一沙马上就体验到，方才五十铃的手艺技巧有多么熟练了。

    「唔嗯，我好像花太多时间了。」

    一沙才剥完一半的面团，最先丢进去的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他只好放弃，把剩下的发酵面团放回盆子里，并以网杓子把煮奸的哈特捞起来。

    「嗯……」

    他用冷水冲过后夹起一片试吃，跟刚才五十铃煮的不同，松松软软的毫无咬劲。

    「怎么样，不太容易吧。」

    「是啊……不过，你们是怎么学会这道菜的作法呢？」

    「这道菜是五十铃同学祖母家的地方料理啊。我也是从五十铃同学身上学来的。」

    「喔……」

    原来如此，今天的料理老师是五十铃啊。

    「我正在考虑把这道菜放进春季新生欢迎会的表演活动中。」

    「等等，不会吧，学长想把锅子跟瓦斯炉搬进体育馆里面吗？」

    「有什么关系呢？体育馆里又没有严禁使用火气。况且我们也不会当场拿给大家吃，不至于违反食品卫生法。」

    御形自信满满、斩钉截铁地说道。一沙只能不置可否地回应对方。

    「至于活动主题则是』诗人深爱的乡土料理』。」

    「诗人？」

    听到一沙的质问，御形举出东北地方出生的某位有名诗人。

    「听说他似乎很喜欢这道料理。」

    「……这活动起初的点子不会是出自幻想文学研究社的企划吧？」

    「怎么，你也知道这件事啊？」

    御形的兴致一下子不见了。

    「呃，是啊。因为我有朋友在那个社团。」

    「原来如此……这算是我们两个社团的共同企划吧。他们负责外国料理，我们则负责日本料理。」

    （这就是所谓的共同企划吗？）一沙歪着脑袋，对另外一位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的社员开门说道：

    「对了，五十铃同学。」

    很明显无视一沙存在的五十铃，这时刻意叹了一口气。

    「不用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嘛……其实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听了一沙的话，五十铃马上露出警戒的神色。

    「……这回又是什么？」

    「啊，没有啦，我不是要五十铃同学帮我什么忙。」

    一沙赶紧在对方面前挥手否认。

    「我要告诉你，伊吹快回去了。」

    五十铃细长的眼睛缓缓眨了几下。

    「什么时候？」

    「最快就在今天晚上，只要找到某样东西的话。」

    「……是吗，所以呢？」

    「没有，就这样而已。因为之前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想通知你一下。」

    「是吗。」

    五十铃点点头，长辫子摇曳着。

    「喔，你那个表妹要回去啦？」

    一直在旁倾听两人对话的御形插嘴道。

    「是的，她也托我向御形学长致意。」

    一沙回以中规中炬的客套话。

    「思……对了，她原本到底住哪啊？」

    「咦？呃……西边。」

    这意外的问题让一沙慌了手脚，他只好想到什么就随口回答。

    「喔，原来她是关西人啊。」

    「嗯，是啊。」

    现在想退缩也来不及了，一沙只好暧昧地与对方周旋。御形又抓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不过她讲话没有关西腔啊。」

    「是啊，不过，那是因为她在这里刻意不讲的。」

    「原来是这样。但我听说过，关西人不管去哪里都会坚持家乡的腔调哩。」

    「那只是一种偏见啦。」

    聊得越久越有可能被对方抓到把柄，一沙赶紧强制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愚人节也快到了呢。」

    「嗯……」

    御形皱起眉头，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是喔，也到了这个时候啦。佐仓你有什么计画吗？」

    「不，我没什么特别的……」

    明明是自己主动提出的话题，结果被对方这么一问，一沙反而绷紧了脸。他想起去年被朋友们恶作剧的不愉快回忆。

    「嗯，是吗。原来佐仓很容易被周遭的人戏弄啊。」

    看着一沙的脸，御形的嘴角微微上扬。

    「……御形学长，你现在该不会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绝对没有。」

    御形藉由重新调整镜框掩饰自己表情上的变化，一沙见状不禁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为什么要发明这种节日嘛。」

    「那是因为要告诉大家秩序的重要性啊。」

    原本一沙并不期待对方的回答，但御形却偏着脑袋认真地回答他。

    「秩序的重要性？」

    「没错。重点就在于众人联合起来骗某个人，可以让大家体会到谎言会给他人制造出多大的困扰。因此，像你这种容易乖乖上当的人，最能彻底实践愚人节的宗旨了。」

    「没啊，谁会被这些无聊的玩笑所骗啊。」

    一沙仍旧虚张声势。如果现在示弱的话，四月一日当天自己不知道又要被怎么恶整了。

    「是吗。好，下次我试试看吧。」

    御形奸笑道。一沙看见他的表情，暗自警惕在四月一日当天绝对不要跟这位学长碰面。

    「那么，我先告辞了。」

    趁对话告一段落的空档，一沙表达离去之意。虽然他对试吃哈特汤也蛮有兴趣的，但如果在这里继续多嘴，很可能会自掘坟墓，还是先溜之大吉吧。

    「你要走了吗？」

    御形似乎感到有点无趣。

    「是啊。我只是顺道来逛逛而已，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社团活动。」

    「是吗。别客气，下次再来玩吧。」

    一沙对御形致意后，便离开家政教室了。

    二

    一沙在午后片刻回到了家中。

    他戚到腹中饥饿难耐，一进门就直冲厨房。结果在那里恰好遇见正在清洗、收拾饭碗的伊吹。

    「结果怎么样？」

    「啊，我跟润谈过了。」

    一沙回答后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地响。

    「……等一下我边吃午饭边跟你聊。其它人呢？」

    「小枝子阿姨还在后面的菜园里。姨丈跟干久哥出去做法事了。」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心讨论了。一沙决定先从碗柜里拿出自己的碗，装一点饭再说。

    「还有热的味噌汤，要我帮你装吗？」

    「麻烦你。」

    伊吹用一直放在锅里的汤杓子舀起味噌汤，注入碗中，并放在一沙面前。

    「多谢了。」

    一沙道谢后，便对眼前的食物双手合掌。

    「不是要讨论吗？」

    伊吹坐在一沙的对面，边泡茶边催促他开口。

    「对喔……」

    一沙将与润商谈的大略经过告知伊吹。

    「……思哼，晚上要去学校呀。」

    听完一沙的话后，伊吹歪着脖子喃喃念着。

    「总觉得不太寻常呢。」

    「又怎么了？」

    一沙边啃着腌渍越瓜边反问道。

    「很像有人布下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

    「没那回事吧。」

    一沙不由分说便用手指去弹伊吹的额头。

    「我的童年玩伴才不会想抓你哩。」

    「呜……那你也用不着动手嘛。」

    伊吹边用手捣住额头被弹的部位边嘟起了嘴。

    「吵死了，刚才是你不对。」

    「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可疑呀，为什么故意要到学校的屋顶，还得趁晚上呢？」

    「这有什么奸可疑的，就是不想被其它人看见嘛。」

    一沙对着碗底朝天的食器双手合十，口中一边答道。

    「一沙你太单纯了啦。如果润解开了弁天的封印，又把沼泽地的瘴气集中起来，在屋顶上可是能汇集相当大的力量喔？他不可能没有布下任何机关的。」

    「你这家伙才太爱胡思乱想吧……润只是想试试我们罢了。」

    「试试？」

    「选那种时间地点我们当然会起疑心。但就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堂堂正正地赴约。太在意小细节的话，小心重蹈五十铃同学那次的覆辙喔。」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如果万一……」

    「啊，你很烦耶！事到如今就别再罗唆了。」

    面对依旧无法释怀的伊吹，一沙不给她继续争辩的机会。

    「总之现在已经没有时问了。我们在争吵这些事的时候，搞不好抓你的警官都快要踏进家门了。」

    「唔……」

    「不痛下决心的话事情就不会有进展，至于其它就交给天命吧。有句话说』上帝稳坐天庭上，世间万物安其位』。」

    一沙引用之前润所说的话，结束了这次交谈。

    三

    傍晚时分，一沙坐在玄关处等待伊吹出门。

    「让你久等了。」

    过了一会儿后，伊吹终于翩然现身，她身上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套制服，背包还挂在肩膀上。

    「你借我的衣服我拿去洗了。还有，小刀、香炉与酒杯也暂时借我一下。」

    「是喔……」

    跟伊吹并肩通过这道玄关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莫名生起的戚伤，让一沙觉得鼻根有点发热。

    「你怎么了？」

    伊吹用力踢着地板，将脚尖伸进鞋子里。她一脸讶异地问道。

    「没什么……我们出发吧。」

    一沙别过脸，率先走出了玄关。

    「啊，梢等一下。」

    正当一沙想跨上脚踏车时，却被伊吹叫住了。

    「怎么了。」

    「还有最后一个步骤。」

    伊吹边回答边向一沙招手。尽管一沙戚到很困惑，但依然放下脚踏车来到她身旁。

    「一沙，请你把我稍微抱起来。」

    「……像这样吗？」

    一沙依言抓住她的身体，轻轻抱起。

    「对，就这样暂时撑住我一下。」

    说完后，伊吹伸手用力摩擦铝门框。一沙不明白她的用意，于是凝神盯着她的指尖，不知不觉中，银色的门框上出现一块形状奇特的污点。

    「这样就可以了……把我放下来吧。」

    伊吹又摸了摸门框，把污点抹掉后，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你刚才在做什么？」

    一沙边把她放下来边问道。

    「刚才呀……」

    「喔，一沙，你们要出去啊？」

    这时，有人从背后发出说话声。转过头去，可以看见穿着僧侣工作服的干久哥站在那里。

    「天色都这么暗了……」

    他说完后，将目光停留在伊吹的脸上。

    「晚安。」

    伊吹像是面对陌生人般异常客套地向干久打招呼。干久也慌忙回礼。

    「晚安……原来是你社团的学妹啊。」

    最后一句话是对一沙说的。

    「啥？……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一点也没错。」

    伊吹抢先接在一沙的语尾说道。

    「我以前也是一沙的国中同学，名叫透夜。」

    「喔，是喔，抱歉……因为你站在我家粗壮的老弟身旁，所以我以为你是他学妹哩。」

    干久用手抚摸后脑杓，喀啦喀啦地笑着。

    「也对啦，这么晚了让女孩子单独回去有点危险。一沙要好好送人家回去喔。」

    干久对满脸呆滞的一沙扔下这句话后，便打开玄关的门走人家中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沙茫然地质问伊吹，但他突然又想到……

    「对了，是因为刚才的仪式……」

    「是呀，我用刚才的仪式帮你家设下结界……这样一来，我到过这个家的事实就被抹除了。」

    伊吹说完后，翻身背对一沙。

    「那，我们走吧。」

    「……嗯。」

    一沙此刻不太忍心直视伊吹的脸，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去看对方并抓住脚踏车的龙头。等确认她已在后头的置物架坐奸时，自己才跨上坐垫。

    「呃……伊吹啊。」

    一沙单脚踩着踏板，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嗯？」

    伊吹的回应带着些许鼻音。

    「至少，我会牢牢记得你的。」

    「……嗯。」

    一沙感受到对方小巧的头部靠在自己背上。接着他便默默用力踩下踏板。

    「谢谢你。」

    当脚踏车骑出去的一瞬间，他背后传来这句略带哽咽的感谢。

    第五章「魔女之夜」

    一

    夜里的学校伸手不见五指，好像有什么东西盘据在黑暗之中。

    正门已经关闭，一沙他们于是绕道西门。由于这道门一直都是打开的，因此他们很顺利地进入了校园内。

    「接下来。」

    脚踏车停车场位于校园的另一侧，为了省事一沙决定先把脚踏车停在校舍底下。他努力让视线穿透眼前的黑暗。

    「奸安静呀。」

    「因为这个时候也没有社团会在学校过夜、举办活动啊。」

    一沙一边注视着从校舍窗户流泄出的紧急出口绿色照明一边答道。

    「好，我们走吧。」

    他正催促伊吹前进时，戚觉袖子被对方拉住了。

    「怎么了？」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又有人在盯着我了。」

    伊吹注意着四周，丝毫不敢大意。

    「谁在盯你？」

    一沙反问道，但他突然想起……

    「该不会是五十铃同学吧？」

    一沙已经通知她今晚伊吹便有可能回去。虽然详细的地点没跟她讲，但了解事情经过的五十铃的确有可能来这里守候。

    「不是。这种气息不是五十铃同学的。」

    然而伊吹却摇摇头。

    「那，到底是谁呢？」

    「我不知道。不过跟我以前一直戚觉到的视线一样。看来有某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监视我们。」

    两人正在交头接耳时，突然有人对他们开口说道：

    「被你们发现啦？」

    「是谁……」

    一沙朝着黑暗大喊来者是谁。随着他的喊叫声，突然有个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眼前的人影悠闲地向一沙打招呼。他听过这个人的声音。在夜色茫茫下，对方柔顺而卷曲的头发在风中飘舞膨胀。

    「……晚安，安房小姐。」

    一沙向对方回礼，但心中的紧张依旧。这位在套装上外加一件工作服上衣，脚穿运动鞋的园艺社毕业学姊，在月光下信步走来。

    「安房小姐跑到这个地方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沙继续与对方攀谈，并迅速以视线扫描过四周。除了安房以外他戚觉不出其它人的存在，看来她应该是一个人吧。

    「嗯？是呀，我刚好巡逻到一半呢……你们呢？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呃，其实……」

    一沙舔舔嘴唇，深呼吸一口气。该用什么借口才能开脱呢。

    「……社团刚好有一点事。」

    「已经这么晚了？」

    「没什么啦，我有东西忘在温室里了。因为觉得等到明天太麻烦了，所以现在跑回来拿。」

    「耶，一沙同学你还蛮勤奋的嘛。」

    「哪里，其实大家都这么说。请不要以貌取人喔。」

    一沙故意「啊哈哈」地笑道。

    「那么先失陪了，我还得赶去拿东西。」

    一沙举起一只手，正打算从安房的身旁溜走。

    「稍等一下。」

    然而，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安房若无其事地向旁边移动，挡住了一沙的去路。

    「你旁边那位是谁呢？看起来跟你很亲密嘛。可不可以为我介绍一下？」

    「呃……她是我表妹伊吹。之前应该跟安房小姐有见过面吧。」

    「啊，对喔，去府上叨扰时曾见过她。原来是你表妹呀……」

    安房歪着脖子，满脸狐疑地喃喃道着。

    「不过，我记得干久同学以前曾抱怨过』家里没有年龄相近的亲戚，好无聊』之类的话呢。」

    「那是因为，那个……」

    一沙边在心中诅咒哥哥的愚蠢边继续解释道。

    「我哥的意思一定是，从他的角度来看没有跟他年龄相近的亲戚啦。因为这家伙跟我同年啊。」

    「不过，你们兄弟俩年纪也不算差太远呀。」

    「不不不，算差很远了。至少他已经出了社会，我还是个小鬼头呢。」

    「……是吗？」

    安房的表情有点寂寞。

    「那从你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我是个老太婆罗？」

    「唔……」

    一沙完全忘了，安房与哥哥干久同年。

    「我开玩笑的啦。」

    看见瞠目结舌的一沙，安房不禁噗哧一笑。

    「事实上，一沙同学根本就没有女性表亲吧？」

    「咦……？」

    一沙回看安房的脸。不知不觉中，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其实，我已经利用职权取得一沙同学家的户籍资料了。甚至连*改制原户籍都追了出来，所以我知道你双亲的兄弟姊妹户籍资料，你们家族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译注：资料变更前的旧户籍。）

    「……请不要随便看他人的个人资料好吗？」

    「这是适用预防法的调查行动。你罹患神灵类感染症可能是出自遗传上的要素，因此为了小心起见，对你的家族史情报进行整理是有必要的。」

    安房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下去。

    「当我想前往一沙同学家时，却发现外头设了一道奇怪的结界。虽然我尚未仔细分析过，无法百分之百肯定，但那应该是会使人产生错误认知的法术吧？」

    「不，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一沙栘开视线，打算随口敷衍过去，但却被安房略为下垂的眼睛悄悄盯上了。

    「喂，一沙同学，我再问你一次，那女孩到底是谁？」

    「……她跟安房小姐是同行。」

    一沙已经觉悟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安房不禁发出「哎呀」的惊呼声。

    「没想到你还蛮坦率的嘛。」

    「反正都已经被你看穿了。」

    一沙两手交叉，刻意装出一副双眼炯炯有神、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反问道：

    「不过安房小姐，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保健所的特约人员不是吗？」

    「没错呀。」

    安房点点头。

    「那这也属于保健所的工作范围吗？」

    「是呀，就广义的解释来说，我们必须保护本地区所有人民的健康与生活环境。就好比像……」

    安房屈指数道。

    「导正紊乱的神灵活动啦，驱除加害人们的鬼魅幽灵啦，或是稍微纠正一下会给他人增添困扰的不听话小孩啦。」

    「……我们可没有给他人增添困扰喔。」

    「真的吗……可是没多久之前，站前的宝石店店员才被狐狸骗了呢？」

    「唔……不，那个，至少宝石是真的啊……」

    「笨蛋。」

    伊吹敲打一沙的头。他这才赶紧捣住嘴，但为时已晚。

    「真是的，伪造文书也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呢。」

    安房双手插腰，轻轻瞪着一沙。

    「包括那件事，我有必要好好找你们约谈一下。」

    「所以你要拘捕我们罗？」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警察，这只是我职权上的一种保护与调查而已。」

    「……一沙。」

    伊吹在后头偷偷咬耳朵。

    「我一发出暗号，就马上逃跑。」

    一沙在背后竖起大拇指，做出了解的手势。

    「总之……」

    正当安房又要开口的瞬间，伊吹突然喊道：

    「一沙，就是现在！」

    几乎与伊吹的喊叫声同时，一沙用力蹬向地面。他一溜烟便从安房的身边穿越而过。

    「啊，站住！」

    安房慌忙将手伸向一沙，但伊吹却趁机从她的另一边跑了过去。

    「等一下，你们给我站住！」

    两人无视背后安房的吼叫声，使尽全力在校园内奔跑着。

    「不好意思，等一下你再对我发脾气吧。」

    伊吹边跑边对一沙喊道。

    「别在意那种事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你回原本的世界。」

    一沙早已下定决心。先把伊吹送回原本的世界，其它问题以后再设法解决。两人穿越楼梯口前方，暂时跑到了操场上。

    「伊吹，到铁丝网后面！」

    一沙指着操场上打击区后面的铁丝网。这道铁丝网后的树林中有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理科实验大楼。

    伊吹点点头，企图跑往该处的一瞬间，突然有个东西从空中飞舞而下，一边拍打翅膀一边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呜哇！」

    伊吹用手腕护住脸，脚步也停了下来。奇怪的生物对两人发出「嘎」的威吓声后，又再度飞上空中。

    「是乌鸦吗？」

    「不！乌鸦晚上不会飞出来的。那是……」

    「射干玉，辛苦你了。」

    有个冷静的声音从裹足不前的两人背后传来。

    「你们两位也真是的，没人数过你们要好好听别人讲话吗？」

    安房手里拿着扫把出现在操场上，口中悠闲地说道。

    「安房小姐，你这家伙……」

    「小朋友，对年长者不可以用『家伙』来称呼唷。」

    梢稍斥责过一沙后，安房将手腕伸向天空。刚才那只乌鸦随即发出振翅之声降落到她的手上。

    「那只乌鸦是安房小姐的使魔吗？」

    「对……为了小心起见，特地叫出来监视你们的。」

    安房边让乌鸦从手腕站到肩膀上边答道。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整件事情了？」

    仔细回想，一沙这阵子前往之处好像经常可见乌鸦的踪影。因为近年来随处都有乌鸦出没，所以他完全没放在心上，但说不定里面有奸几只根本就是安房的使魔呢。

    「拜托，别把我当成是幕后的大黑手嘛。」

    安房垂着肩膀，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呀……我记得是春分那天没错吧，这附近一带的地脉出现紊乱。我因为蛮在意这个现象，所以就派这群孩子们前往整个市区巡逻。结果，我接获有人在进行异常活动的报告。不过真没想到，当事人竟然就是一沙同学呀。」

    「什么异常活动？」

    「有人强制进行魔术采知呀。那附近整个区域的护符还全部因此烧毁了呢。」

    安房投来忿忿的目光。一沙也回想起伊吹当初进行探知术的经历。

    「……那时候出手妨碍的就是安房小姐吧？」

    「你说我妨碍你们，我可没办法接受唷。我只是要确保没人会滥用法术进行诅咒或偷窥而已呀。」

    安房双手插腰反驳道。

    「另外，在海边也有人与妖怪对峙，打斗还蛮激烈的呢。」

    「……那是由于误解所产生的不幸后果，基本上双方都没有恶意。」

    「思，关于那件事我之后再奸好问你们吧。」

    安房转了手上的扫把一圈，朝两人指了过来。

    「事情就是这样罗，你们到底愿不愿意乖乖听话？我是不太想动粗啦。」

    「不愿意。」

    一沙斩钉截铁地吐出拒绝之意。眼前这种场面也只能坚持到底了。他咬牙切齿，双眼直直对着安房的视线。

    「是吗……真遗憾呀。」

    一抹忧愁袭上安房的眉梢，她挽起了鬓发。这种姿势看起来异常冶艳，就连性命交关的当头都让一沙看傻了眼。

    「一沙，把力量借给我。」

    伊吹从一沙背后对他轻轻说道。一沙也侧过头以低语回应。

    「我不用碰触你的身体吗？」

    「思，不用了。因为正式的契约仪式已经完成了。」

    接着，伊吹便开始低声咏唱咒文。随着她的咏唱，一沙周围的风也渐渐形成了漩涡。

    「喔，原来呀，你想利用风天的加护。」

    安房不慌不忙地喃喃道着。此时风之司令的力量也不断增强，隐含灵力的强风密度持续上升，还发出了怒吼。

    「射干玉，离开我身边。」

    安房将停在肩膀上的乌鸦遣走，并举起了手中的扫把。

    「伟大而永恒、真实的神（*Agla）呀。」（*译注：这是一个复合字，取四个希伯来字的首字母拼成，原意是「万能的主」。复合后当成一个具有法术力量的字，可用来驱魔。）

    安房的手指在扫把柄上滑动，并同时咏唱祷词。随着她的祷告声，扫把也渐渐发出微弱的磷光。

    「巫女在此目睹。挑选战死者的女性们（Valkyrie），从远方奔驰至此……」

    安房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空中画起了复杂的图形，接着，她又以奇妙的节奏继续念出祷词。

    「当下列举其名。战斗者（Skogul）、魔力持有者（Condul）、吵闹者（Coll）、计划破坏者（Rathgrith）…………」

    「持千羽的风之司令，带着岁星守护我身！」

    伊吹用力射出施放完成的魔术。霎时，狂风怒号并向安房袭击而去，企图将她卷上天空。

    「……最后，手持盾牌的掌管未来者（skuld）。」（*译注：上述六个英文字都是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名称。）

    安房冷静地继续咏唱，她横持扫把，接着，便隐约出现了一道像是光壁的东西，包覆在她身体周围。

    「没用的。」

    安房看着想用力突破阻碍的伊吹，淡淡地说道。

    「别再挣扎了，乖乖投降吧。我不会对你们动粗的。」

    安房边说教边向两人走近。尽管她身旁狂风四起，但她连一丝秀发都不曾扬起。

    「阳炎护我身！」

    伊吹重复发出另一道魔术。随着她的吼叫，安房四周的空气也激烈地晃动起来。

    （一沙，你听得见吗？）

    伊吹心底的悄悄话在一沙脑中响起。

    「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她面前发出阳炎。这样一来，她就暂时看不见你了，趁现在。）

    「交给我吧。」

    一沙点头后一口气冲向安房。她似乎真的看不见一沙，即使一沙已站在她面前，她的目光也完全没有转过来。

    一沙趁机向安房伸手。如果纯粹是要抓住对方、比腕力的话，一沙可说是赢定了。

    「呜啊！」

    这时，一沙的眼角瞥见有道黑影横越而去，同时还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下一秒钟，他就听见背后传来翅膀拍击，以及伊吹「呀」的悲鸣声。

    「……耶！？一沙同学，你什么时候……？」

    原先一直望着其它方向的安房终于注意到眼前的一沙了。可能是因为伊吹受到妨碍，阳炎术瓦解之故。

    「安房小姐，失礼了！」

    一沙边道歉边抓住安房的扫把，然后用力抢了过来。男女的肌肉力量毕竟大不相同，安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扫把脱手。

    接着一沙还想抓住安房，但却没有成功。安房握住自己领口上的领巾，在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后便把领巾解了下来。

    「此结乃汝之心脏。」

    安房喃喃念了几句后，突然将领巾打了一个结。她似乎故意在一沙面前展示这个结，用力将领巾的两端扯紧。

    「！」

    一沙突然戚到全身无力。他双膝跪地，几乎就要向前倒落地面，只剩下两只手腕勉强撑住上半身。

    「刚才害我吓了一跳呢。」

    安房似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罗，一沙同学。不过，只要你不继续捣乱，我也不会再对你动粗的。」

    安房把从一沙手中落下的扫把拾起，再度指向伊吹。

    「好啦，站在那边的魔女。如果你在乎同伴的性命，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她对伊吹发出最后通牒，跟几秒钟之前的立场完全相反。

    「唔……」

    伊吹咬牙切齿，但又莫可奈何。就这样，两位魔女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迸发火花。

    「……我明白了。」

    终于，伊吹举起双手投降了。

    「好，那你就保持那个姿势到这里……」

    正当安房想要下指令的时候，有个混浊的声响从天而降。响声中包含着警告的意味，安房不禁慌忙地环顾四周。

    「……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沙也勉强移动视线进行观察。他发现操场周围有股异样的气息正逐渐膨胀、逼近。

    「清白？」

    在包围操场的怪物群当中，有只特别引人注意的白蛇精。这也就代表，五十铃正在附近罗。

    当一沙陷入思索的同时，安房不知道对周围的怪物在吼些什么。她似乎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企图消灭包围她的怪物群。因此顷刻间，安房的注意力完全离开了两人身上。

    伊吹趁此空档飞了过来。安房慌忙想举起扫把对抗，但伊吹已先一步抓住一沙的肩膀，将他往后扳倒。

    一沙的嘴因为向后跌倒而打开，伊吹凑上嘴唇，两人上下颠倒地接吻。然后伊吹用力朝他口中吹气。

    「噗哇！」

    等到胸口中的气体全都吹了进去，伊吹才终于将嘴唇放开。

    「大笨蛋！你突然亲我干嘛！？」

    还跌在地上的一沙吼叫道。但他这才察觉出，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恢复了自由。

    「如果法术已经解开了，就赶快站起来呀！」

    「喔、喔！」

    一沙从仰卧的状态站起身。伊吹则站在他背后，以援护的姿态用力击掌。

    「雷威！」

    一道闪光射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当安房与射干玉因强光栘开视线时，一沙等人已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了。

    「……刚才是五十铃同学拔刀相助吗？」

    一沙以强化过的视线观察四周并喃喃问着。方才还充斥在附近的妖怪身影，现在已杏然无踪了。

    「应该就是那只水灵吧。」

    「不过，它为什么……？」

    他不知道五十铃为何甘冒这种风险。

    「谁知道。不过托它的福，我们得救了。」

    双方重整态势。一沙再度与伊吹并肩对安房作战。安房似乎还在警戒伏兵，因此无法积极地发动进攻。

    「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硬碰硬了。不论如何，都要先处理掉安房小姐我才能进行归回的仪式呀。」

    「可是，她身上那个奇怪的光壁很棘手啊。」

    「你放心吧，我有个好点子。」

    伊吹迅速地低声答道，接着又再度施展起风天之力。

    「……持干羽的风之司令！带着岁星守护我身！」

    灵力所酝酿出的狂风向安房一股脑狂奔。就连大气也化成一股冲击力，重重地向安房敲打下去。

    「手持盾牌的掌管未来者！」

    在暴风抵达身边之前，安房咏唱出咒文。再度展开的光之盾，阻挡住风之司令的力量。

    「喂！又被她挡住罗！？」

    「放心吧！」

    伊吹吼叫的同时风压又增强了。

    「笨蛋，光用蛮力是没……」

    狂风卷起，仿佛想打断一沙的话语般。以安房为中心，竟然产生了一道小小的龙卷风。

    「咦……？」

    安房一脸狼狈。她的身体随同四周保护她的光盾一起浮了起来。尽管她企图改变施法的手势，但为了维持光盾又不能随便将手放开。

    「飞走吧！」

    伊吹大叫一声并挥起双手。随着她的动作，安房的身体也被扔向高空中。

    「等、等一下……呀啊啊啊！？」

    安房留下拖着长音的惨叫声语尾，飞向天空的另一边消失无踪了。那只射干玉还继续拍打翅膀，追随它的主人身后飞去呢。

    「喂……」

    一沙用上臂遮住额头远眺空中，目送安房与她的使魔飞向远方。虽然更远处被树木挡住看不清楚，但那个方向应该是往海边吧。

    「她应该不会就这样摔到海里吧？」

    「或许吧。海岸边刚好有座无人岛，我只是把她运到那里去而已。我还请求风之司令要轻轻放她下来呢。那附近也有船只经过，她不可能出事的。」

    伊吹边解除魔术边答道。

    「更正确地说，那里要到天亮才会有船经过，所以她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可能回来了。」

    「原来如此。」

    「那，我们出发吧。」

    伊吹催促着一沙，朝矗立在暗夜中的理科实验大楼前进。

    二

    夜问校舍里的空气令人寒澈心扉。

    理科实验大楼并没有上锁。因为设有职员室的本馆在另一栋楼中，所以这里的管理向来很松散。此外，这里还兼作理科社团的社办集中地，所以学生都能自由出入。

    一沙边在心中感谢乡下学校的宽容大量，边爬上理科实验大楼的阶梯。没换上室内鞋这点令他多少感到内疚，但室内鞋摆在本馆的楼梯口，根本没办法回去换，只得作罢了。

    他跟润约好的碰面地点是在屋顶，既然都到了这里还没看见对方的人影，想必他已在屋顶久候多时了。一沙看看时钟，早已超过约定的时间。刚才跟安房的对峙实在是太冗长了。

    两人爬上通往屋顶的阶梯。外头的月光照了进来，室内的电灯恐怕根本没有点亮，幸好，透过标示紧急出口的夜灯，他们依然可以在大楼内健步如飞。

    「啊，稍等一下。」

    抵达四楼的走廊时，伊吹突然叫住了一沙。

    「怎么了？」

    「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我很快就好了。」

    说完后，她便钻进了楼梯旁的洗手问。

    「原来，要去四号啊。」

    一沙了解状况后点点头。看来伊吹的心情也颇为紧张。

    就这样等了没多久，伊吹又匆匆走出洗手间。

    「久等了。好，我们走吧。」

    两人接着爬完最后一层阶梯，并伸手碰触通往屋顶的铁门。

    稍微用点力气铁门便顺利打开了。在夜灯的照射下，可以看见屋顶中央立着一个人影。

    「嗨！让你久等了。」

    一沙朝屋顶上的人影挥手。对方也举起一只手回应。

    「看来你们刚才的打斗还挺激烈的。」

    人影以低而清澄的中音说道，那是一沙再熟悉也不过的童年玩伴语调。

    「还好啦。那个学姊实在是烦死了，我们无计可施啊。」

    一沙随口答道，他定向屋顶中央。伊吹则默默躲在他的背后一同前进。

    「……不过，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润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一袭黑色斗篷。手上则拿了一本厚重的书，另外还有一柄短剑。

    「进行这种活动时，外表的装扮也是很重要的。」

    「原来是这样。」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想必不会错吧。反正人各有各的嗜好，一沙也不便加以置评。

    「那本就是魔导书吗？」

    一沙朝润伸出手。

    「可以把书给我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伊吹不是敌人了吧？」

    「……很抱歉，这本书不能给你。」

    然而，润却紧紧抱住这本书并左右摇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你？太奇怪了吧。这本书已经属于我了。我为什么非得交给一个不知来历的魔女呢？」

    润以异常激动的语气说道。

    「润，那本书很危险的。」

    伊吹从一沙的背后探出头，加入两人的对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只要花一点时间，我也能把这本书运用自如。」

    润顽固地摇着头。一沙制止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伊吹，朝对方迈近一步。

    「喂，润，你是怎么了？你应该不是这种冥顽不灵的人吧。」

    「一沙自己才奇怪哩。为什么要听信一个魔女所说的话呢？」

    每当一沙靠近一步，润也跟着退后一步。因此两人间的距离完全无法拉近。

    「润，快没有时间了。我并不想对你出手呀。」

    伊吹从一沙的背后，以隐约带有慑人之气的语调对润说道。

    「你看吧，果然呀……一沙，这就是那些魔女的真面目。」

    「你怎么还是讲不听呢。」

    「……一沙，没有用的。润已经被魔导书的力量魅惑了。」

    伊吹在他背后急促地咬耳朵。润朝伊吹投出带有敌意的一瞥后，便将浮现出条纹图样的短剑举至胸前。

    「*发出声响，祈祷吧，偷偷地祈祷吧。以最初的魔女月之少女为名，传达至拥有角的森林之王旗下！（ECOECOAZAKURAECOECOZOMERAKUECOECOKERUNUNNOSUECOECOARADEXIA）」（*译注：这是源自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方言，经漫画家古贺新一某部描写魔女的作品《报应上身》后在日本流行起来。这段话是该作品中女主角常用的咒文。）

    润的口中开始吐出低沉的咏唱咒文之声。

    「你觉得润怎么了？」

    一沙侧着头对后面的伊吹窃窃私语。

    「这个嘛……那是魔女赞美歌的变奏版吗？虽然他的魔术仪式有很多累赘动作，灵力的集中与增幅也不怎么熟练。不过如果自学可以到这种程度的话，只要他接受正规训练，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魔术士。」

    「谁跟你讨论他的未来出路啊，我是指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原来呀……我刚才已经说过，他被魔导书的力量魅惑了。我就说那本书很危险嘛。」

    伊吹叹了口气并往前站。

    「我可能要稍微动粗一下了，可以吗？」

    伊吹侧着头询问一沙的意见。没办法，他只好以表情及眼神表达同意。

    「那巫麻克沙曼达柏达奈，巴亚贝索瓦卡……」

    伊吹轻轻闭上眼睛，开始咏唱咒文。她以单手一一切出符印，并在空中描绘出图样。她边让人为制造出的风缠绕在身体四周，边一步步向润逼近。

    「……？」

    一沙突然觉得怪怪的。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为了采求这股怪异感觉的起因，他不慌不忙地观察四周，突然，他的视线被地板所吸引。

    伊吹跟润两人的影子已经碰在一起了。光源明明是同一个，但为何两人的影子会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呢？

    一沙的直觉对他发出警告。他还来不及深思原由，便根据直觉大喊道。

    「伊吹，快退后！」

    「耶……」

    伊吹差一步就要踏上对方的影子前，单脚紧急煞车停留在半空中。润见状则微微咋舌了一下。

    润的影子开始蠢蠢欲动。伊吹察觉出异状后慌忙跳开。只差几秒钟，无数只拥有环节的脚便从黑影当中蜂涌而出。

    「影子里面有东西……」

    这些脚的钩爪对空挥舞，伊吹为了闪躲而用力后仰身体，差点就四脚朝天。幸好一沙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抓住她的领口。

    「咕！？」

    伊吹的咽喉发出被勒紧的声音，但一沙依旧毫不迟疑地像抓小猫一样，将她向后用力拖行。两人好不容易躲过了追击而来的钩爪，暂时撤退到屋顶的出口附近。

    「一沙，我的脖子、脖子！」

    一沙戚觉手腕被人抓住，往下一看，反仰身体的伊吹已经快被勒晕了。由于她的双脚无法踩稳地面，所以根本没办法自行站起身。

    「抱歉！」

    一沙把她的头向前推了一把，让她恢复站姿。

    「……啊，吓死我了。」

    终于能用自己双足站立的伊吹，眼角浮出泪光并剧烈地咳嗽。

    「抱歉抱歉。刚才因为情况紧急，所以……」

    「嗯……没关系，谢谢你救了我。」

    确认伊吹的双脚已经踩稳地面后，一沙才放开手。

    「不过，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将目光转回屋顶中央，眼前润依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任由脚底下蠢动的黑影摆布。

    「跟土蜘蛛很类似……应该是沼泽瘴气实体化后的产物吧。瘴气以魔导书的言灵为核心，被显现成那个样子。」

    「原来如此。他施展出的咒文很高明嘛。」

    看来润的作战准备相当充分。

    「不过，没想到他对魔术这么熟练。」

    「嗯，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

    伊吹不慌不忙地边比出魔术手势边答道。

    「可是，只要我谨慎小心一点就没什么好怕了。」

    她自信满满地笑着。既然经历过这么多场激烈战斗还能屹立不摇，她多少也习惯类似的场面了吧。

    「持千羽的风之司令！带着岁星守护我身！」

    伊吹将完成的魔术发射出去。蕴藏灵力的大气，在她的咒文指引下，结成块状物体朝润奋力敲击。尽管润利用从黑影中伸出的脚为盾牌抵御，但伊吹仍然看准其空隙一口气穿越了黑影。

    「唔！」

    润咬牙切齿地从黑影中伸出新的节足。然而，已经识破其动向的伊吹轻易地闪过他的攻击。

    「吐普加美依身多女……」

    伊吹边闪躲钩爪的攻击，边咏唱出驱邪的祷词。

    「……寒言神尊利根陀见，驱除诸多不洁之事。」

    接着，她砰地一声在胸口前击掌。随着这道击掌声，钩爪的动作也戛然而止。这些多环节的脚不知在抵抗什么，纷纷陷入痉挛状态。

    「好，到此为止了。乖乖把魔导书交出来吧。」

    伊吹朝润伸出手。

    「唔……！发出声响，祈祷吧……」

    润边扬起短剑牵制伊吹，边再度唱出魔女赞美歌。

    「还在挣扎呀。」

    伊吹敏捷地逼近对方，闪过刺出的短剑后轻轻打了润的额头一下。结果，润原先唱歌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突然就变得浑身僵硬。伊吹一脚将从他手中落下的短剑踢开，接着又伸手去拿对方所持的魔导书。

    「喂……」

    「放心啦，我只是用一点魔术把他绑起来而已。」

    伊吹举起单手安慰满怀担忧的一沙，并碰触那本魔导书。

    「咦……？不对，这种触感是？」

    伊吹抓起书，满脸讶异地皱着眉头。

    「怎么了吗？」

    她没有回答一沙的问题，只是边上下左右移动着手势边迅速咏唱起来。

    「哇！那是什么？」

    随着伊吹的咏唱，一股黑色雾气突然从书里喷了出来。黑雾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后，便被风吹散渐渐淡去了。

    随后，在浓度渐稀的黑雾中，有只小生物飞了出来。

    「毛球？」

    「果然是条呢，竟然被关在这种地方……」

    伊吹把使劲跳过来的毛球抱起，并以脸颊磨蹭这只使魔。

    「……喂，等一下，那你腰边挂着的又是什么玩意？」

    「咦？」

    经一沙提醒，伊吹才宛若大梦初醒般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际。那里确实还别着一根棒子。

    「呃……奇怪？」

    伊吹偏着脑袋陷入沉思。但就在此时，她裙边的那根木棒突然飞了出来，打破这一瞬间的空档。

    「哇！糟……」

    木棒从伊吹慌忙伸出的手底下逃走，并在空中变成一道模糊的薄雾。接着，薄雾便从全身依旧僵硬的润嘴里钻了进去。

    「！」

    润痛苦到五官都扭曲了，还不停地反胃干呕。然后，他身上的束缚突然被解开，双膝跪地趴倒在地上。

    「他到底怎么了？」

    一沙眼见童年玩伴的模样出现异状，不禁向伊吹问道。

    「跟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

    「润被附身了。」

    「什么！？」

    润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朝注视着他的一沙急扑而来。

    「呿！怎么又发生这种事啦。」

    一沙边用力抵住润扑来的身躯边惨叫道。

    「总之你先压住他！我等一下会想办法。」

    「说得倒简单啊！」

    比力气落居下风的润一度被一沙推开后，再度用力踢着地板飞扑过来。面对润高高踢起的爪尖，一沙摇晃身体闪避掉这波攻击。

    「一直用同一招是没用的！」

    虽说对方的动作很敏捷，但不懂得区分缓急虚实，只知一味直线攻击。因此，一旦习惯了之后也不足为惧。一沙弯曲上半身躲过对方从空中劈来的脚刀后，趁机钻入对手的怀中。接着，他顺势用双手抱住润的身体，一口气将润推倒，润的身体撞击到地板上，发出钝重的声响。

    一沙本想保持这个姿势压制对手，但周围的黑影又开始蠢动。他咒骂了一声「可恶」后赶紧向后退开，钩爪也几乎在同时扫过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玩意太棘手了。」

    看来，魔导书也会在这个世界累积经验并增加攻击技巧。不光只是操纵润的身体进行冲撞攻击而已，还会重复利用其它魔术。

    「伊吹，这样子我根本没办法靠近他，你有什么奸法子吗？」

    一沙边盯着节足依旧张牙舞爪的润边问道。

    「呃，如果以力取胜恐怕会对润造成伤害……如果你能暂时让他别动的话我应该可以想出方法。」

    「可是，我想压制他又会被那些脚妨碍啊。」

    一沙不禁抱头苦思，简直陷入了无止境的循环嘛。

    「嗯——我想想……啊，有了！」

    跟一沙同样口中念念有词的伊吹突然砰地拍了一下手。

    「……嗯，我想，应该行得通才对。」

    「什么？真的吗？」

    「嗯。我已经预想到这种情况所以事先准备好了。」

    「太棒了。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总之，先逃跑吧，」

    「啥？」

    一沙听到这令人意外的答案不禁转过头，没料到伊吹早已跑向通往阶梯的门口，正要打开门。

    「快点！」

    真的要逃跑吗？一沙心中不由得产生迟疑，但最后还是决定跟伊吹跑下阶梯。

    「一沙，这里！」

    跑下一层楼后，她指着阶梯旁喊道。

    「那里……是女生厕所耶？」

    「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了。」

    「我没有！这种紧要关头谁会害羞啊！」

    一沙为了掩饰内心的羞赧刻意加重语气。

    「跑进那种地方不等于自寻死路吗？」

    「放心吧，我有个好主意。总之你赶快进去。」

    从楼梯上传来的低吼与脚步声步步逼近，简直就要盖过了伊吹的说话声。

    现在没时间犹豫了。一沙下定决心后冲进女生厕所。

    「醒来吧，沉睡于此的力量！」

    先一步进入厕所的伊吹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吹气。镜子表面随即出现了奇妙的晃动，霎时，有些像是文字的东西浮起于镜面又消失无踪。

    「好。」

    伊吹点点头，招手要一沙进到里面来。他虽然戚觉这里面一间间陌生的配置方式令人裹足不前，但依然来到了最深处的窗户旁边。

    「来了。」

    润发出低吼声走入厕所。或许他知道快要追上猎物了，因此脚步也逐渐放缓。

    「阳炎护我身！」

    当润刚好走到镜子前的瞬间，伊吹高声喊出咒文。随着她的声音，润四周的空间也突然产生扭曲。

    「那是什么？」

    「把阳炎护法与镜子迷宫组合在一起的招式。如此一来，对方就会被困在结界里了。」

    「你什么时候布下……」

    「刚才要爬上屋顶之前呀。」

    原来是那时啊，一沙点点头。他本来还以为伊吹是紧张得跑厕所呢。

    随着伊吹的咏唱，润周围摇曳的阳炎也逐渐收紧包围圈。可能是因为从里面看不穿外面，润的视线也开始犹疑不定地乱飘乱晃。伊吹边低声咏唱咒文边以手指比出复杂的手势。如此一来，将润包围的阳炎收缩得更紧了，里头被困住的猎物也只能不断后退。

    「……奸，这次总该投降了吧。」

    但这时，润突然吠了起来。黑影也随着他的狂吠一起爆炸扩散，将原本步步逼近的阳炎给推了回去。

    「咦……？是瘴气？」

    伊吹慌忙尝试各种不同的手势组合。

    「怎么了？」

    「嗯。润所汇集的瘴气比我想象中更多。刚才我还以为几乎都被吹散了呢……」

    润再度吠吼，掩盖住伊吹的说话声。缠绕于他身上的黑影也霎时化为无数把长枪，想要一口气突破阳炎。

    「呜哇，糟……」

    伊吹见状脸色大变。

    「一沙，快逃！」

    「要逃到哪啊……」

    一沙环顾四周，唯一构得到的出口只有窗户，但窗口的大小又不足以让人钻过去。

    「可恶，不行了……」

    润以突刺而出的黑影长枪为支点，强行将结界扒开。长枪随即又化为鞭子，在狭窄的厕所内恣意妄为。洗手台的镜子被打碎，仅存的一点阳炎也完全消失了。一沙只好立刻护住头部卧倒在地板上。

    「唔！金刚（Vajra）！」

    伊吹拔出那把战壕刀挥砍黑影鞭。不知对方到底是利用何种魔术，竟然发出了金属相互撞击的尖锐声响。

    黑影鞭被伊吹的攻击激怒，动作更加凶暴了。洗脸台的水龙头被打飞，地板跟墙壁上也出现好几道伤痕。其中一条更不断向伊吹袭击。

    「呀啊！？」

    虽然她勉强以小刀接下攻击，但最后还是被对手的反弹力道震开了。

    「伊吹！」

    一沙保持卧倒的姿势叫道。小刀从被打倒在地的伊吹手中掉落，顺着瓷砖滑定。

    黑影鞭又肆虐了好一阵子，接着莫名其妙地突然收回了润的影子里。损坏的水龙头喷出一道水幕，润缓缓地从中踏出一步。

    他从咽喉深处发出低吼声，逐渐靠近摔倒在地板上的伊吹。每当他踏下一步，就可以听到地面上劈劈啪啪的水声。

    「唔……」

    伊吹边发出呻吟边抬起脸庞。她以单手撑起上半身，仰望着逐步逼近的对手。

    「……」

    润小心翼翼地停下脚步。他浑然不觉前发有水滴落下，只是俯视着眼前这位异世界的魔女。

    伊吹嘟起嘴。一沙很清楚，此时此刻，润所表露出的些许犹豫是我方仅存的一线生机。然而……

    润似乎记得之前伊吹攻击额头的招式，因此慎重地保持在伊吹伸手无法触及的距离之外。

    「……呵。」

    伊吹突然从喉咙底发出笑声。她朝着因讶异而皱起眉头的润，咏唱出一句短促的咒文。

    「雷威！」

    霎时，一沙戚觉到头部奸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随即意识便堕入深沉的黑暗之中了。

    三

    有个人正在呼唤自己，接着，自己的身体还被对方左右摇晃。

    「……一沙，起来嘛。」

    一沙戚到脸颊被人啪啪地打了几下，他不禁发出呻吟。

    「喔？」

    对方似乎为了观察情况暂时不动声色。一沙使尽力气睁开千斤重的眼皮，好不容易才恢复意识。

    「唔……」

    双眼总算打开了，略为脏污的天花板首先映入一沙的眼帘。他戚到手脚的末端既冰冷又沉重。

    「啊，你醒了呀？」

    「……嗯，是伊吹吗？」

    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以及刚才做了些什么。他左右移动视线，记忆这才慢慢从脑中苏醒。

    「你还好吧？」

    伊吹忧心忡忡地凑近脸。一沙本想回答没问题，但又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倒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哇！」

    他用手指弹了近在眼前的伊吹额头一下。伊吹发出「啊呜」的可笑惨叫声，并按住自己的额头。

    「你做什么嘛……」

    「吵死了！你明知会电到我竟然还敢使用电击。」

    一沙回忆起失去意识前一瞬间的事。当时，伊吹使出雷无的障壁。电流透过地板上的积水传导，将全身湿漉漉的一沙与润一同电晕。

    「我也没办法呀，如果不那样攻击怎么抓得住润的破绽呢。」

    「你可不知道，被这样电一下简直快痛死了。」

    「唔——我也觉得很抱歉呀……不过，我原先以为你跟我订过契约所以应该会没事，而且事实上以前这么做也没发生问题。」

    一沙轻轻瞪着拚命想要找借口的伊吹。这位异世界的魔女，本来口中还不停地咕哝解释，最后依旧乖乖低头了。

    「对不起！」

    「好吧。」

    一沙点点头，随即站起身。出乎他意料之外，身体状况还算不错。站起来的时候也不会戚到天摇地晃。

    「对了，润呢？」

    「我暂时先用魔术把他绑起来了。」

    伊吹侧过身子，手指着倒卧在瓷砖上的润。

    「那么接下来，该开始仪式了。」

    说完后，伊吹便将一只手放在润的胸口上。

    「日风水土草虫鱼鸟兽人布留部由良由良布留部……」

    随着伊吹的咏唱，润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终于，有道黑雾般的物体从他口中冒了出来，在空中盘旋。

    「……寒言神尊利根陀见，驱除诸多不洁之事。」

    最后她又击掌一下，将双手如捧物般伸展开来。

    「抓到了。」

    伊吹喃喃道着，那股黑雾渐渐集中在她手上，幻化为一本书的形状。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全部都收在里面，言灵也无法再出来捣乱了。」

    伊吹小心翼翼把手上这本皮革外壳的厚重书本收进肩上的背包里。

    「这么一来总算大功告成了吧。」

    一沙戚慨万千。伊吹也点点头，对这个重要无比的成果表达肯定。

    「不过，你要怎么回去呢？」

    「这个嘛，想要以自己的力量回去并不容易，必须有人从这个世界送我一程才行。原本我也是被人召唤到这里来的。如果利用归还咒……」

    「谁能送你回去啊？」

    「咦？……啊！」

    伊吹不禁瞠目结舌。

    「……哎唷，真糟糕呀。」

    她发呆了半晌后，又用手捣着头「啊哈哈」地傻笑着。

    「别想用笑声混过去！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呃，目前在场的只有我跟一沙，还有……」

    「躺平在那边的润而已啊。」

    「嗯——真棘手呀。」

    伊吹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一沙为了小心起见特别嘱咐她。

    「先说好了，我可不干那种奇怪的仪式喔。」

    「……果然，这时候只能靠一沙努力帮我了。」

    「喂！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讲话啊？」

    「放心啦，我想到了一个奸点子。」

    伊吹对他眨了眨眼。

    四

    于是，两人再度踏上了屋顶。

    「我记得以前我说过，你现在已经是个与恶魔订下契约的勺魔女』了唷。」

    伊吹站在润事先准备奸的魔法阵上如此解说道。

    「恶魔？你说你吗？」

    一沙也记得以前听对方说过类似的话。

    「对。润所召唤出的恶魔，包括这本书与我，共有两名。其中之一已经跟你订下契约了。」

    「还不是被你暗算的。」

    「……讨厌，不要那么爱计较嘛。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的伊吹不太高兴。

    「抱歉。你继续吧。」

    「所以呢，你拥有与我解除契约的权利。」

    一沙听了她的话后点点头，这部分以前也听她说过。

    「解除契约的咒文，当然也兼具归还咒的功效。否则召唤出的恶魔如果还留在这个世界里，不是会产生困扰吗？」

    「……等一下，你以前告诉我的顺序刚好相反吧？你说假如我想跟你解除契约，就必须先想办法把你送回原本的世界。」

    「不必那么在意小细节嘛。总之，两件事一起达成就可以了。」

    伊吹双手插腰并宣示道。尽管一沙很想吐槽，但为了让讨论能快速进展下去，只好又吞回肚子里。

    「幸好，魔导书并没有跟谁订下契约，所以只要跟我一起送回原本的世界就行了……说实话，如果缺少魔导书的灵力加持，我也没办法累积足以越过世界间界限的能量呢。」

    「话说回来，如果在能量不足的状态下强制把你送回去会发生什么事？」

    一沙心中突然涌起好奇心，于是问道。伊吹听了便双手交错在胸前、歪着头一边想一边回答。

    「这个嘛，可能会无法发动魔术吧，或是在离开这个世界时，由于失速而掉进两个世界间的深谷……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就是了。」

    「……什么？早说嘛，如果只是要斩断跟你的孽缘，其实根本不需要用到魔导书啊。」

    一沙叹了一口气，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你讲话奸恶毒唷……算了，反正你一开始就是这种口气，现在埋怨也太晚了。」

    伊吹露齿而笑。一沙也刻意将嘴角上扬，装出一脸邪恶的笑容……像这样子拌嘴其实比较接近两人的本性吧。

    「那你就赶快让我咏唱那种咒文，赶快结束仪式吧。」

    但这时，一沙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种咒文记载在哪啊？」

    「放心啦，我早就学会了。」

    伊吹咚咚地轻敲自己的头部。

    「不，只有你知道没用啊。而且现在叫我背，我怎么可能背得起来啊。」

    「刚才不是说了，我有个好主意嘛。」

    伊吹微微扬起下颚，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很简单啦。我借用你的嘴咏唱咒文不就行了吗？这样一来就万事OK了。」

    「不，等等，你说你要借我的嘴……」

    「讨厌，现在才害羞吗？之前不是有过一次经验了。更何况现在你我已是正式的主从关系，身为主人的我理所当然地拥有你的身体控制权，这还需要说明吗？」

    「等等等等，我可不承认那种事啊。」

    一沙非常愤怒。身体要再度让他人操纵，开什么玩笑。

    「可是，也没有其它方法呀？还是说，你要从头开始练习魔术？」

    伊吹边露出预谋好的笑容边说道。

    「……可恶，你这魔女。」

    冗长的争执结束后，一沙只得悻悻然地同意伊吹的提议。

    一沙依据伊吹的指示，在魔法阵的周围竖立起蜡烛。接着，又把对方归还的香炉、小刀、酒杯等物配置在四周。至于手杖，伊吹拥有的使魔条派不上用场，只好从扫具柜里找出一把长柄扫把代替了。

    「奸，要开始罗。」

    伊吹再度立于魔法阵的中央宣示道。

    「汝口为我口，唯顺我意而开唯顺我意而闭。」

    伊吹边咏唱边对一沙使了个眼色。

    「知道了。」

    一沙不太甘愿地同意后，身体的自由控制权便被对方剥夺了。他的双手擅自高举，开始比出复杂的手势。

    「从天降下火焰，地表升起。力量充满我身及周围……」

    伊吹借用一沙的嘴开始咏唱咒文。他的双腕也迅速挥舞，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图样。

    「退去吧，善之精灵。速速回归汝所应栖九天之上……」

    一沙以清朗的语调不断编织出言灵。随着咒文的进展，伊吹所站的魔法阵也慢慢发出磷光。

    「昭告所有听此言者！以伟大的阿尔法之名，命风从我之前方退去！」

    咏唱的音量变大了。同时，魔法阵也发出炫目的光芒。

    「命火从前方退去！命地从前方退去！命水从前方退去！」

    当一沙高声喊出这几句话的瞬间，有道宛若可撕裂全身的冲击力命中他。霎时，无与伦比的高昂戚及随之而来的剧烈疲劳戚向他袭来。他无法承受这双重的冲击，两膝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唔……伊吹？」

    一沙想尽办法拾起头，可惜无能为力。他就这样向前趴倒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

    终章「此时，此刻」

    一

    某个人正呼唤着一沙的名字。在意识昏沉沉的状态下，他隐约听见了这个声音。

    「佐仓同学，拜托，振作一下啊！」

    「唔……？」

    一沙想尽办法睁开沉重的眼皮，某位同学的脸孔恰好就在自己面前。

    「咦……五十铃同学？」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五十铃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一沙，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润？」

    一沙将视线栘向旁边，发现童年玩伴也站在那里。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润身穿黑色斗篷及三角帽，让一沙不禁看傻了眼。

    「有什么关系嘛。这也是社团活动的一环呀……呃，我刚才不是解释过了？」

    润无可奈何地对他说明道……经对方一提，一沙也觉得这个问题先前已经问过了。

    「对了，你们在做什么啊？」

    「一沙，难道你忘了吗？为了社报进行资料收集啊。」

    「啊——……」

    一沙重新牵起记忆的缆绳……没错。刚才他们确实是为了幻想文学研究社的社报，进行重现小说场景的企划。为了协助他们，连一沙部下海了。

    「你还奸吧？想起来了吗？」

    「啊，想起来了……我这个非社员不但被你骗来这里，还把全部的工作都推给我啊。」

    由于大家都有急事，因此润以外的幻想文学研究社社员没有半个出席。来到现场才了解这种状况的一沙颇为不悦。

    「说我骗人，有点太过分了吧。」

    润不满地嘟起嘴。

    「吵死了，之前你说东西可以随便我吃，结果吃了以后才要我帮你们做相等份量的工作，这不是骗人吗？如果你们是为了提早过愚人节，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前几天，润拿来一大堆点心请一沙吃。不用说，一沙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全部嗑光了，没想到后面还暗藏着这么可怕的陷阱。

    「话说回来，为什么非得拉我来帮忙幻想文学研究社的活动不可呢？」

    「因为一沙家是开寺庙的呀。」

    润若无其事地答道。

    「不，那根本不成理由吧。」

    一沙边抬起上半身边反驳对方。他看见屋顶地板上散落着香炉、酒杯等物品。这全都是从一沙家里借出来的东西。

    「……不过，为什么五十铃同学也会在这里呢？」

    「一沙，你真的没被打坏脑袋吗？」

    润流露出真心忧虑的神情。

    「啊，没啊。我还好，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一沙摇摇头。对了，因为这是料理研究社与幻想文学研究社的共同企划，所以五十铃才会过来帮忙。

    不过，一沙内心还是戚到很不可思议。自己曾几何时与这位沉静寡言的女同学变得如此亲密了？

    「对了，那我又为什么会倒在这里睡觉哩？」

    「那是我想问的问题呀！一沙，你怎么突然就昏倒了？难道是贫血吗？」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沙边发出「嘿哟」的使力声边站起来。没想到，突然又觉得天摇地转，他赶紧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撑住身体。

    「你还奸吧？」

    五十铃满脸担忧地注视着他。

    「啊，没事……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戚觉很重。」

    一沙摸不清头绪，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像被塞满了沙子般戚到疲惫不堪。甚至还有一股莫名的奇怪失落戚充斥在脑海中。

    「怎么啦？大家有好奸加油吗？」

    这时候，通往屋顶的铁门被打开了，有人以语尾拖长的声音对他们问道。

    「咦？安房小姐？」

    一沙看见这位栗色头发、身着工作服的人影时，头晕目眩的感觉一下子又袭上脑门。

    「哎呀？你们是怎么啦？」

    这位园艺社的毕业学姊，不知为何肩上扛着一枝扫把，她小跑步朝这里靠了过来。

    「呃，一沙突然昏倒了。」

    润支支吾吾地说明着。霎时，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紧张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呢？

    「唔思，这可不太妙呀。」

    安房靠在一沙身上，接着又去摸他的额头。一沙觉得这种触戚似曾相识，刹那问，整个世界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园艺社毕业学姊的栗发摇曳，忧心忡仲地侧着头。

    「安房……小姐？」

    一沙眨了眨几下眼睛，这才终于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唔！你什么时候」」

    面对这名近在眼前的政府机关爪牙，一沙反射性地向后退。可能是由于身体动作所产生的刺激，原本被切断的记忆又一下子重上心头。

    「伊吹！」

    一沙呼喊伙伴的名字，但却无法获得回应。安房见状不禁「呼」地叹了一口气。

    「……冷静一点吧。她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啊……」

    对喔，伊吹的归还咒已经成功了。

    「一沙，你到底是怎么了嘛？」

    润在一沙身旁问道。一沙转过头去，童年玩伴正一脸讶异地深锁眉头。

    「笨蛋，润，她可是安房小姐啊！？」

    看见润轻怱的态度，一沙不由得发出警告。

    「嗯？是呀，那又怎样？」

    润瞠目结舌地反问道。

    「一沙同学，你冷静一点吧。」

    安房摊开一只手，像是要安抚一沙。

    「我并没有要把你们怎么样。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奸吗？」

    这种情况要他怎么冷静？一沙左右观察，寻找现场可用的武器。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掉落于地板的那把战壕刀之上。

    「……」

    一沙迅速目测小刀与安房之间的相对距离，并计算自己是否来得及捡起刀子。安房察觉出他的视线后，很不耐烦地又叹了一口气。

    「啊，讨厌啦！」

    安房突然将扫把丢到地板上。她双手插腰，稍稍扬起下颚对一沙瞪道。

    「如何？这样一来你可放心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对徒手的女性动刀动枪未免太卑劣了。一沙原本紧绷的身体这才终于松懈下来。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要把你们怎么样吗？讨厌，已经没有必要了啦。」

    安房说道，并把手伸人工作服的口袋中。

    「拿去吧，辛苦你了。」

    她对着又突然摆起架式的一沙，递出一个黄黑纵条纹相间的罐子。

    「虽然已经变温了，不过请用吧。」

    「……」

    对方总不会拿出有毒的罐装饮料请自己喝吧？一沙迟疑了一会，总算接过对方递来的罐装咖啡。

    「初巳同学跟五十铃同学也辛苦了。疲惫的时候暍甜的最好了。」

    安房迅速地从工作服的各个口袋里拿出三罐咖啡，分别递给润及五十铃。剩下的一罐她则自己拉开拉环，凑近嘴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沙眼看润与五十铃接连打开饮料，自己不喝未免有点怪怪的。但正当他将手指放在拉环上时，转念一想，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用衣角擦了擦罐口的边缘。

    「你还真小心呀。」

    一沙边以斜眼观察正在苦笑的安房，边一口气喝完罐装咖啡。虽然他平常不喝这种添加炼乳的甜咖啡，但今天却觉得异常好喝。

    「好，那今天晚上的活动就到此为止罗……初巳同学、五十铃同学，不好意思，收拾这里的善后就麻烦你们了。我还必须再观察一下一沙同学的状况。」

    安房拍拍手示意大家动起来。润与五十铃也依照她所说的，各自散开进行善后工作。

    「嗯，那么接下来……」

    安房目送两人离去后，很自然地靠近一沙。面对企图迅速抽身的一沙，她敏捷地伸出纤纤玉手，抓住他的下巴。

    「啊嘎！？」

    「来——暂时不要动唷。」

    安房把一沙的脸强制拉向自己，并从胸前的口袋取出笔型手电筒。她抓住一沙下巴的同一只手，很灵巧地撑开他的眼皮，接着又用手电筒照向他的瞳孔。

    「嗯——附身状态已经解除了呢。」

    安房从各种不同角度观察一沙的瞳孔后，才终于放开他的下颚。她把使用完毕的手电筒收进口袋，然后又取出一本小手册。

    「附身已被解除。虽然灵力也明显地下降，但经过一阵子调养后应可恢复……」

    安房边喃喃念着，边在小手册上写了些什么。

    「……怎么了，我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

    一沙烦恼了半晌后，这才对安房提出质问。他觉得自己脑中奸像有两套不同的记忆，对事情的前后因果关系戚到混淆不清。

    「嗯？啊，你是指记忆混乱的症状吗？」

    安房将小手册阖上，注视着一沙。

    「果然，这也是安房小姐搞的鬼吧？」

    一沙想起要离开家门时伊吹所设的结界。看来，安房应该对自己要了类似伊吹对佐仓家所施的魔术吧。

    「才没有呢。我什么也没做呀。」

    然而，安房却摇头否认道。

    「那，我到底……」

    面对满脸疑惑的一沙，安房将手抵在额头上思考着。

    「这个嘛……你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过，世界的网目构造之事吗？」

    「嗯，大概记得。」

    一沙点点头。安房见状便继续解释下去。

    「所以，那个女孩……叫伊吹对吧？她对这个世界来说，就类似砝码一样。由于她曾进入这个世界，所以把我们所处的现在稍梢压离了原本的位置……」

    「那现在砝码被拿走，我们就回到原本的位置罗？」

    一沙接着说道，安房听了便用力点头。

    「正是如此?她离开的一瞬间，过去与未来两边的偏差都会进行修正，并把记忆替换为适合目前状况的版本……你能理解我的说明吗？」

    「呃……大致可以理解吧。」

    不过，新的疑问也同时涌上他心头。

    「那为什么旧版本的偏差记忆还会留在安房小姐跟我的脑海里呢？」

    「这个嘛，因为我……还有当时的一沙同学……都是*栏杆上的人（Hexe）呀。」（*译注：德文的魔女之意。）

    「栏杆上的人？」

    「对。就是站在界限上俯瞰两个世界的人……这也是古代对魔女的称呼。」

    这时，润在屋顶上喊着「已经收拾好了」。安房挥挥手，要他们两人先下楼，等她确认润与五十铃已从楼梯口消失后，才将视线回到一沙身上。

    「那，下次再找你继续讨论吧……八手！」

    安房朝楼梯口上方喊了一声，随即，有个黑色的影子振翅飞过夜空，最后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那是一只乌鸦。从近距离观察，可以发现它比操场上追击的那只小了一圈，整体外型也较为纤细。

    「为了小心起见，之后还要拜托你们监视罗。」

    说完后，安房便将乌鸦再度放回夜空。

    「好，我们也该回去了。」

    「请稍等一下。」

    安房捡起地上的扫把，正要朝楼梯口走去时，一沙叫住了她。

    「什么事？」

    她侧过头问道。

    「抱歉，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结果，安房小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之前她以如此露骨的方式恐吓，现在又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自己，行动可说是相当不自然。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没有人会来帮一沙啊。

    「目的？你是指什么呢？」

    这回她整个身体都转了回来，还微微歪着脑袋。

    「逮捕伊吹不是安房小姐的目的吗？」

    「我为什么非逮捕她不可呢？」

    安房诧异地反问道。

    「因为……她是非法偷渡，又是异世界的居民……」

    「一沙同学，你似乎有很严重的误解呢。」

    安房故意咳了一声。

    「我又不是警察。所以，除非伊吹是现行犯，否则我也没有逮捕她的权力呀。」

    「可是，你之前不是想拘提我们？」

    「我不是说过，那只是职权上的保护与调查而已吗？我不可能拘提，也不可能逮捕你们呀。」

    安房双手插腰，摇了摇头。

    「我只是执行职责所赋予的义务，并采取必要的措施而已……保护本地区居民的安全与安心，就是我的工作。」

    她竖起食指，继续说明下去。

    「我是完全根据正规的手续努力解决这件事。因此，在这件事上无法以怠怱职守谴责我……至于一沙同学，本来我必须依职权保护罹患神灵类戚染症的你，但现在你已康复，所以也没有必要了。」

    安房在胸前拍了一下手，表现出「看吧，这不是全都解决了」的模样。

    「……怎么听起来很像公务员常用的踢皮球借口啊。」

    一沙发表戚想。对方的话在一沙耳里听起来就是如此。

    「我本来就是公务员呀，虽然只是特约的。」

    说完后，这位小津的魔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二

    几天后，一沙再度造访屋顶，这里果然还是空无一人。

    他靠在栏杆上远眺小津湾。静谧的春霞自水平线升起，几只海鸥在港口上飞舞。白云悠闲地飘浮在晴朗的青空中，温暖的阳光注入整片屋顶。简直就是一个睡午觉的绝佳日子。

    一沙打了一个大哈欠，看见眼前这种风景就让人戚到很爱困。昏昏沉沉的他正想向睡魔举白旗投降时，背后的铁门突然打开了。

    「啊，你在这里呀。」

    低而清澄的中音从一沙背后响起。

    「一沙，社团会议快要开始罗。」

    「我知道了。」

    一沙随口答道，马上又打了一个大哈欠。他听见脚步声逐渐定近，童年玩伴润跟他一起靠在屋顶的栏杆上。

    「在想事情吗？」

    「嗯……」

    一沙暧昧地点点头。他胸口中有股难以平复的情绪，但那到底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对了，四楼的女生厕所已经修好了。」

    「是喔。」

    应该是安房设法解决的吧。经过一连串冲突后校内损坏的设施，几乎都在春假结束前全部修理完毕了。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呢？听女生们说，奸像是因为瓦斯爆炸才把厕所搞坏的。」

    一沙略带感慨地望着身旁正陷入思索的润……果然啊，当时疯狂肆虐的润与现在眼前的他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物。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一沙将视线从满怀讶异并皱起眉头的童年玩伴脸上栘开，重新望向海面。

    把伊吹送回去的翌日，安房再度造访一沙家。当她要求一沙与她同行时，一沙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结果没想到，她根本没进行侦讯之类的活动，只是帮他做个简单的健康检查后就让他回家了。

    「对了，你之后还有遇到安房小姐吗？」

    「没耶，她已经是社会人了，不可能那么频繁地出现吧。」

    「是吗。」

    一沙回应道，并不特别戚到惊讶。关于润与五十铃的处置方式，政府决定先静观其变再说。他们似乎觉得这样处置也没什么不好。比起轻举妄动而引发其它问题，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简直就是标准的公务员心态。

    「该怎么说……今天还真是平静啊。」

    一沙若无其事地随口喃喃道着。

    「思。因为『世间万物安其位』呀。」

    「的确。」

    连愚人节的喧嚣吵闹都已经结束了，日子就这样无所事事地一天接着一天。

    「……差不多该走了，迟到的话社长可会发一—喔。」

    一沙提醒润并离开栏杆。

    「对呀……慌慌张张跑下楼梯，如果撞到人也是很危险的呢。」

    「才不会呢，谁手脚那么笨啊。」

    一沙笑着反驳，但胸口却突然一紧……虽然那段记忆已变得模糊不清，但的确曾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怎么了吗？」

    润看着突然裹足不前的一沙，以诧异的语气问道。

    「不，没什么。」

    一沙用力摇摇头，想把多余的戚伤抛往九霄云外。

    「思，大家一起加油吧。」

    他朝着已经不在同一个天空下的伙伴，吐出这句最后的鼓励。接着，便转身返回自己原本的生活当中了。

    闭幕「身于此岸」

    她睁开眼睛。

    「太好了，你醒来啦？」

    她转向说话声的来源，坐在枕边的友人正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我……」

    「还好吧？你被卷入大图书馆地下室的言灵流出现象，还记得吗？」

    「嗯……」

    她点点头，抬起上半身。自己依旧穿着平常那套制服。

    「这里是……」

    「学校的保健室。」

    「原来我已经回来了……」

    她突然说了这句话，友人不禁讶异地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喂，我是什么时候回到这个世界的？」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呀。」

    「可是，我不是被转移陷阱给……」

    「啊，你说那个呀？那道魔术好像没有顺利发动唷，本来你的身体已经被光芒包围住，但光芒很快又消失了。后来就只看到你跟那本书躺在地上而已。你知道我把你扛到这里费了多大力气吗？」

    「……是这样吗？」

    「当然罗……结果后来，还是我一个人收拾残局呢。这回你欠我的人情可欠大罗。」

    友人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好了，我去叫老师过来。你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友人站起身，挥挥手后便走出保健室。

    「难道是一场梦……」

    她喃喃自语着抬高上半身，发现自己爱用的背包还挂在床头旁，于是打开包包检查一番。

    背包里的东西跟刚进入大图书馆时一模一样，并没有多出什么……这是当然啦，从那个世界取得的物品她一样也没带回来嘛。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场自编自导的梦而已？

    她望着左手的刻印。魔术刻印以肉眼是看不见的，但确实可以意识到刻印的存在。

    她考虑要不要唤出使魔，但终究还是作罢了。违规滥用手杖是被严格禁止的，况且，就算与形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手杖拥有共通的记忆，也不足以证明什么。

    然而，那的确不是梦，而是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

    她想起与自己关系微妙的那位男孩子。嗯，他绝对是活生生的真人……如果不是的话，自己做这种梦不是太丢脸了吗？尽管直到最后关头，他依然对自己有所误解，但为了魔术所需而做出的那些举动，就算自己是一个未成熟的魔女好了，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如果那些事只是自己脑袋里涌现出的妄想，那自己岂非对异性抱有奇怪的欲求不满吗？

    「欲求不满……我在想什么呀。」

    幸好这里没有其它人，她抱头懊悔并在床上滚了奸几圈后，才顺势整个人站起。她把并排放在脚边的室内鞋穿上，走到窗户旁。

    外头被美丽的夕阳染成一片红色，想必明天也会是好天气吧。

    「世间万物安其位——是吗？」

    她突然想起这句话并脱口而出。神在天上，而人在世间，彼岸遥远，而自己正身于此岸。

    走廊底下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打断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应该是友人带老师回来了吧。

    脚步声在保健室前停了下来，可以察觉到对方正要伸手开门……冒险在此画上了句点，自己又重回日常生活中。虽然每天的现实中仍充满了不安，永无止境地延续着，但是……

    「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向已经不在同一世界的伙伴打声招呼后，她转身重返自己的现实生活。

    后记

    稍微有段时问没跟大家见面了，我是渡辺まさき。

    那么，或许有点突然，但容我在此大略报告一下近况吧。在执笔这本书的期问，其实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我的工作职场有所异动。虽然事前根本没料到会在这个时期出现异动，因此还吓了一跳。不过，这也是吃人头路者的宿命。

    另外，我的侄女诞生了。她真是个超级可爱的小贝比。将来想必会长成一位大美人吧，我非常有信心。

    还有，我已经用了四年半的行动电话终于阵亡了。虽说这样已经算很耐用了。我甚至还曾两度放在工作服的胸口口袋里，丢进洗衣机洗，但之后放着晾干一周左右，它又成功复活，实在是支身强体壮的手机啊。这支手机也恰好是我初出文坛时所买的，已经用得很顺手，坏掉了多少有点可惜。不过，只要是有形的物品总有一天都会损毁，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

    最后就是，我得了口腔溃疡，以及边写稿边嚼口香糖时，竟然把补蛀牙的填充物黏了出来，甚至是工作场所的例行健康诊断都通知我必须进行复诊。总觉得这些麻烦事总是趁我忙得应接不暇时来报到啊……不过话说回来，上述全都是由于我平日不注重养生的缘故。医生也警告我，就算再忙也不能忽略自己的健康管理，这次终于让我有所反省了。

    我的私事就聊到这里告一段落吧。既然机会难得，应该梢梢向各位透露一些关于作品的幕后花絮才对。我会尽量避免泄漏本篇故事的剧情，不过如果有人还没阅读过本文的话，建议还是不要先看以下的后记比较好喔。

    基本上，这本『月之少女』一开始就架构于现代社会的背景下。

    然而，实际写稿后才发现，最大的难题就出在现代社会有许多事物仍然持续发生变化。

    就在我梢不留意的空档，日本的学校竞从三学期制改为两学期制了。地方政府也因为合并与废除的缘故更改了名称与管辖范围。至于现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更完全在我的理解之外。就算想进行调查，资料也会随着时间推栘而变成旧历史。当时我因为对这种状况无计可施，差点就想放弃投降了呢。

    不过，既然已经开始动笔，还是得努力将作品完成，否则会给周遭的工作伙伴增添麻烦。

    为了避免让各位产生误解，我要在这里先郑重声明，我并没有把乡下人当傻瓜的意思。甚至，我自己就是在花生田里长大的千叶县乡下孩子。所以，我不可能有歧视乡下人的心态出现。

    总而言之，在这部作品中，我为了真实传达出乡间生活的气氛，下了不少功夫。此外，都市人总对乡下抱着「绿意盎然，空气新鲜」的刻板印象，但实际上住在乡下的人不会对上述形容词有什么戚觉。他们只会觉得乡下生活就只有一句「不方便」而已。

    在乡问，地方政府的影响力非常大。不过交通机关就刚好相反了，简直像扮家家酒一样完全没有功用。另外，人际关系的枷锁也很强大。只要你稍微做点奇怪的事，马上就会在附近一传十，十传百。

    因此，倘若各位觉得本作品角色们的行动模式不太像现今高中生的话，就请把他们都视为乡下孩子加以理解吧。另外在本作中，关于时代设定的问题我已经尽可能暧昧处理了。所以，如果有读者看了以后认为「现在哪有这种人啊——」的话，就请在脑海中自动将小说背景搬到稍微古早的时代吧。假使这样还是无法接受我的描写方式，就请将本书的背景世界看作是与现实社会很相似的另一个平行世界吧。

    上述绝非作者文采不足的借口，而是为了让各位能更乐在本作品的一点小建言。当然，各位要怎么看待是个人的自由，身为作者的我也不能在这点上多说什么。

    接下来，我再将本作品中说明不足的部分稍微解说一下。

    尽管这点我解释过好几次了，不过，作品中所用到的各种思想、概念，都是为了配合故事进展方便而扩大解释的结果。所以，请各位不要随便信以为真……虽然应该没有人会看了小说内容就直接相信啦，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提醒各位一下。

    关于五十铃同学祖母的居住地点，我设定在东北地方靠近太平洋侧的中部地区。另外，关于乡土料理『哈特』，当地会举办诗歌创作或大促销等各种活动，如果有兴趣的人不妨调查看看。

    『四月之鱼』就是愚人节的意思。这也是过去某部电影的名字，应该有很多人都知道吧？住此顺道提一下。

    还有，本作品中某些角色讲话时会巧妙地混杂千叶方言。千叶方言通常会在语尾加上「べ」（be）、「ぺ」（pe）、「け」（ke）等音，然而依据地区不同也略有差异。我所知的千叶方言或许其它地区的人听起来会觉得怪怪的。所以，我尽量混合在标准语当中让角色使用，如果能藉此营造出我想要的气氛就太好了。

    最后则是我的谢词与一点歉意。

    这次的写作过程又给许多人添了不少麻烦。我除了进行深刻的反省外，也会努力不让类似的事再度发生。

    我的责任编辑齐藤先生，真的真的很抱歉（伏倒）。历经层层波折后这本书还能平安出版，都是托了齐藤先生的福。之后也请您不要嫌弃我，多加给予指导。

    在第二集中依然为本书绘制美丽插画的画家山田老师。在此恭贺您的第一部漫画单行本上市。我已经分别买了保存用、资料用、推广用共三本。今后也希望您能在职场上更加活跃。

    当然还要戚谢，手持这本书的各位读者们。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虽然我是个不怎么牢靠的作者，但以后还是希望各位能多给我指教。

    *l：本书是月之少女的完结篇，渡辺老师您辛苦了！各位朋友，下次在『ほぅこぐさ』再会罗！

    *2：（其实我很想看看这两人的对决）

    *3：想象图悄悄靠近你国家权力的魔掌！！（请与本篇故事切割后想象）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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